中秋的月亮,总带着几分清辉与圆满,像一枚温润的玉盘悬于夜空,为人间增添了几分诗意。这样的时节,最适合铺开一卷古帖,在墨香与月色之中,与千年前的书家隔空对话。传为王献之的《中秋帖》、宋徽宗《闰中秋月帖》、沈周《书中秋诗》,三幅作品跨越魏晋、两宋、明代,以各不相同的笔墨姿态,将中秋意绪凝于纸上,品读之下如饮醇酒,余味悠长。

王献之《中秋帖》
先读传为王献之所书的《中秋帖》,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为“三希堂”法帖之一。学界多考证此帖实为米芾临本,帖内仅存三行残字:“中秋不复不得相还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 字字牵丝连贯,如一笔书就,笔锋流转之间,似有月光倾泻而下。魏晋人的洒脱率真,从笔墨气韵之中扑面而来——帖文残损,文意已难完整考释,后人观其笔意,于中秋的语境里,读出几分人未团圆的怅然,又仿佛窥见一份旷达的襟怀,恰似月下独酌,先慨叹别离之憾,再一笑月色正好。王献之的笔法流动随性,全无刻意雕琢,把中秋时节复杂的心绪描摹得淋漓尽致。仿佛可以想见,当年书者执笔挥毫之时,月光落满案头,墨痕随心游走,不拘一格,自有风骨。

赵佶《闰中秋月帖》
再看宋徽宗赵佶的《闰中秋月帖》,同样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瘦金体的经典代表。帖为完整七律,文中赏析节选前四句:“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 字字如金刀刻玉,瘦劲挺拔,又不失温润气韵。宋徽宗身居帝王之尊,落笔写中秋月色,既有“桂彩特地圆”的欣喜,又有“免使诗人叹隔年”的细腻情思。闰中秋的月色,较之寻常中秋更显澄澈圆满,他捕捉住这份独有的美好,借瘦金体的锋芒与柔韧,将月色与内心感受融为一体。品读此帖,既能体会帝王的雅趣,亦可触碰到文人的敏感。那些瘦硬的笔画之间,藏着对月色的痴迷,对时光的珍惜,一如月光之下的桂树,枝干遒劲,花香却温柔缱绻。

沈周《书中秋诗》(局部)
最后是沈周的《书中秋诗》,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沈周以绘画闻名,书法同样清雅脱俗。展卷便见“八月十四夜同浦舒庵赏月”一行小字,墨色温润,笔锋沉稳,如同老友月下递来的一纸手札,不加雕琢,却饱含岁月温度。紧随其后“少年漫见中秋月,视与常时不分别”二句,笔画轻快舒展,撇捺之间流露少年意气。年少时仰望明月,只当是寻常夜色,哪里懂得团圆、惜时的深意。再往下读“老来珍重不易看,每把深杯恋佳节”,笔锋骤然沉敛,墨色也加重几分,好似老者举杯时的手部姿态,藏着满心珍重,也藏着淡淡怅惘。沈周书写这篇行书时,已年过花甲。他取法黄庭坚“长撇大捺”,又融入画家独有的灵动,字形中宫收紧、四维开张,字间既有黄庭坚书法的遒劲,又保有自身独有的温润气质。
三幅法帖,三种笔墨,三种中秋心境。王献之(传)的“一笔书”,是魏晋风骨的率性本真;宋徽宗的瘦金体,是两宋雅致的登峰造极;沈周的吴门书风,是明代文人的平和温润。它们跨越悠悠千年,却在中秋月色之下遥相呼应。这也让我豁然懂得:书法之美,不只在于笔墨技法,更在于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感与心境。由笔墨生发而来的怅惘与豁达,欣喜与细腻,温暖与从容,皆是中秋最好的注脚。中秋从来不是单一的圆满,它兼有遗憾与欢欣,思念与相聚。这般纷繁心绪,被历代书家用笔墨定格,成为千年之后,我们依旧可以真切感知的温度。
分藏于北京故宫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这些古帖,如同一扇扇窗,透过它,我们得以窥见古人的中秋光景。读《中秋帖》,感受魏晋名士的精神风度;读宋徽宗的法帖,感受两宋文人的雅致日常;读沈周的法帖,触摸明代士人的人间烟火。它们并非冰冷的文物,而是带着温度的时光记忆,是古人和我们共赏的同一轮月光。
中秋明月,岁岁相仿;古帖墨韵,历久弥新。月圆之夜品读这三幅作品,恍若与古人围坐月下,共话中秋,感悟人生,品鉴笔墨。千年前的月光,与今日并无二致;千年前的情思,依旧可以与今人共振。这便是书法独有的魅力:它柔化时光,消弭距离,让我们在墨香月色之中,拥有与古人对话的途径,也完成与自我内心的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