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筑为证 文脉存史

——读《大地居所:中国乡土建筑史诗》

2026-09-11 14:41:57 作者:钟 芳

中国古建筑绵延数千年,宫殿庙宇恢宏,园林民居秀丽,城墙要塞森严,桥梁楼阁精巧,每一处都藏着独特的历史遗迹。乡土建筑更是乡土社会历史与自然遗产的“活化石”,经民间美术和民俗民风千百年浸润,自有一番质朴而生动的艺术魅力。近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罗德胤撰文、毛葛绘图的《大地居所:中国乡土建筑史诗》(中信出版社 2026年7月版),深感此书如一部镌刻在乡土大地上的史诗,于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之间,道出了中华农耕文明薪火相传的根脉。

中华大地幅员辽阔,山河地貌各异,建筑也因之千差万别。黄土高原上,人们依崖凿窑,借黄土之性得冬暖夏凉,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江南水乡中,院落临流而建,傍水而居,格局与生产生活两相契合;闽南山地里,福建土楼高墙厚垒,防御体系完备,足以守护一族安危;长江中下游,徽州古村的民居形制,则处处浸染着理学教化的精神底色。作者并未将乡土建筑视作孤立的文物标本,而是把它们放回蓬勃的土地之中去打量、去言说。屋舍之外,有冲积平原上农夫耕作的汗水,有乡间作坊里匠人忙碌的烟火;祠堂、鼓楼、古桥散落村落各处,承担着祭祀、集会、交往的功能,渐次成为村落历史传承的物质载体。

全书选取十六个风格迥异的古村落作为剖析样本,融合建筑学与人类学的双重视角,文字与插画互为表里,还原出乡土建筑的完整面貌。从中可见,乡土营造从不一味追求精巧奢华,而更看重因势利导、就地取材。古往今来,风雨洪涝、战乱动荡令乡村屡遭磨难,先辈们却凭智慧与坚韧,一次次将家园修缮如初,以果敢与付出延续族群血脉。他们也以身体力行一再表明:乡土建筑承载的不只是营造技艺,更寄托着悠远的生存希望。曾几何时,无数中华子民在动荡与磨难中执着坚守故土,守护族群文化,努力开创新生活。在他们眼中,建筑只是外壳,人的生活、人的坚守,才是乡土聚落真正的灵魂。

然而现实中,不少游客游览古村,仅把民居当作打卡观光的风景,惊叹于土楼的造型奇特、老宅院的古朴雅致,却鲜少追问建筑格局背后的社会逻辑。读罢此书便会明白:传统乡土社会以宗族为纽带,祠堂是凝聚族人、传承祖训的精神中心;鼓楼、戏台、古桥等也并非单纯的景观,而是乡民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它们与村落中的一屋一巷一道,错落交织成完整的乡土社会生活网络。阅读此书,还让人进一步懂得:建筑形态呼应社会结构,房屋格局映照伦理秩序,物质空间与精神世界紧密相连。乡土建筑的价值,不能只用建筑美学的标尺去衡量,更要洞悉其背后承载的人情世故、家族记忆与民间信仰。

作为一本文图并茂的读物,书中插画与文字相得益彰,将村落格局、建筑样式直观呈现;作者又立足于村落里真实的生活场景,把屋舍与人的故事穿插其间,令读者如临其境。我们由此不仅认识了窑洞、土楼、徽派民居的建造风格,也窥见了栖居其中的各色人群:他们一边耕种,一边生活,一同维系宗族香火,一同教育后辈子孙。乡土建筑恰似一部鲜活的“史书”,只要人间烟火未熄,这些寻常屋舍便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今天,大量传统古村落面临空心化,不少老民居遭到拆毁或闲置废弃,乡土文化正加速消逝。

保护古村落已成为当代人不容回避的命题。使命在肩,当躬身力行:跋涉黄土高坡,穿行江南水乡,探访闽地山村,在一座座民居之间回望过往。这些扎根大地的居所,写满了炎黄子孙的悲欢与坚守,是我们念兹在兹的精神原乡;每一次深情回望,都是对大地中国最诚挚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