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1905—1993),原名冯承植,字君培,河北涿州人。
他是浅草社、沉钟社等五四时期知名文学社团的核心成员,20世纪30年代被鲁迅誉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其散文、小说创作独具艺术品格,成就斐然。
作为国内享有盛名的德语文学研究泰斗,冯至学术声誉远播海外,先后受聘为瑞典皇家文学、历史、文物研究院外籍院士,联邦德国莱茵茨科学、文学研究院和奥地利科学院通讯院士;曾荣获歌德奖章、格林兄弟文学奖、国际文化交流艺术奖、联邦德国大十字勋章、贡道尔夫外国日尔曼学奖等多项国际学术荣誉。
他深耕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专精杜甫研究。同时,他深耕外国文学研究、文艺创作与外语教学领域数十年,为新中国外语教育体系建设、外国文学学科发展、文艺创作繁荣作出重要贡献,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等重要职务。
纵使身兼诸多殊荣,但世间所有赞誉与喧嚣,抵达他的身边,皆归于沉静。所有浮华纷扰,终在他身上沉淀为温润敦厚的静默。
一
1920年,年仅15岁的冯至与同窗创办《青年》杂志,投身五四新文化浪潮,自此开启长达七十年的文学征程。1921年,他创作留存至今的首篇诗作《绿衣人》,借寻常邮递信使的意象,由个人家庭际遇延伸至世间众生的命运浮沉,寄寓少年人对世事人间的深切忧思,尽显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悲悯。此后,他考入新文化运动核心阵地北京大学,深耕德文专业之余,潜心从事诗歌、散文、小说创作与文学翻译、评论研究。其早期诗文抒写青春苦闷、人生彷徨与纯粹情爱憧憬,气韵清雅、情韵悠长,自成风格,深得学界认可。文学史家王瑶对其创作多有肯定,鲁迅更是独具慧眼,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中盛赞其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20世纪40年代初,冯至创作的《十四行集》风格独树一帜。诗作虽受西方现代派诗人里尔克创作理念启发,却摒弃存在主义哲学与美学的消极内核,格调清纯严谨、立意积极向上,融人生体悟与哲思于文字,是生命沉思与人生经验的凝练之作。朱自清誉其为“新诗的中年”,精准概括其成熟厚重的艺术特质,亦深刻影响了后续九叶诗派的创作风格。如今,《十四行集》已被译为英、德、意、日、荷兰、瑞典等多国文字,部分篇目被谱曲传唱,登上国际高端艺术舞台。
20世纪50年代起,冯至满怀热忱,以诗文歌颂新中国建设风貌、赞美勤恳奉献的劳动人民。此后,受时代环境与繁重科研、行政事务影响,他的诗歌创作一度停歇二十余年。1985年后,暮年的冯至诗心重燃,重启对人生、宇宙的深度探索,诗作直面时代弊病,深刻针砭社会腐败与封建残余思想,创作个性愈发鲜明,题材视野更为开阔,兼具思想深度与现实力度。
冯至亦是风格独特、造诣深厚的散文家。相较于诗歌,其散文更能直白袒露本心、彰显个人文风,文字真诚纯粹、意境悠远、气韵隽永,是别具审美价值的诗化散文。代表作有早期书信体散文与40年代结集的《山水》,其中《乌鸦——给M弟》情真意切、真挚动人,极具感染力。《山水》承载着诗人彼时的人生境界与文艺理念,思想与文化价值深厚,可视为散文版的《十四行集》,至今仍被台湾出版界重点关注与推介。
相较于诗文创作,冯至的小说作品数量不多,但创作手法超前、艺术技巧精湛。早在20世纪20年代,其小说已显现意识流创作特征,弱化传统情节叙事,以情绪流动为核心,侧重情境氛围渲染。《仲尼之将丧》《伯牛之有疾》《伍子胥》等篇目,早已蕴含80年代国内现代派文学的创作特质,极具前瞻性。
纵然创作与研究成果斐然,冯至始终谦逊自守,自题诗云:“工力此生多浪费,何曾一语创新声。”
二
青年时期,冯至在北京大学求学六载,主修德文专业,广泛选修国文系课程,亲炙鲁迅、沈尹默、黄节等学界名师教诲,夯实中西文学根基。1930年,他远赴德国留学,进入海德堡大学深造,专攻文学、哲学与艺术史,师从著名学者宫多尔夫、存在主义哲学大家雅斯贝尔斯,潜心研读里尔克经典诗作,涉猎西方绘画艺术,深耕西方人文领域。1935年,他获海德堡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后归国,投身文教事业。
抗战时期,冯至随同济大学内迁,于颠沛流离中反复研读杜甫诗作,对杜诗产生强烈的共鸣与认同,由此开启杜甫研究工作,并决意为杜甫作传。《杜甫传》的正式写作始于1947年,是年6月,章节《杜甫在长安》率先发表在《文学杂志》上,此后,《安史之乱中的杜甫》等相关章节陆续发表。1951年1月至6月,完整的《杜甫传》以《爱国诗人杜甫传》为题,在《新观察》杂志上连载;1952年11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成书,成为是中国新文学史上较早、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家传记。20世纪60年代初,时任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主任的冯至,牵头参与中宣部、教育部统筹的全国高校文科教材编撰工作,主持中文组核心事务。
深耕中国古典文学的同时,冯至潜心钻研德国文学,尤其专注歌德研究。1948年,由朱光潜先生审定、正中书局出版其专著《歌德论述》。此后近四十年间,他以唯物史观为指导,持续深耕迭代,撰写多篇兼具学术深度与思想高度的研究论文,最终结集为《论歌德》,成为国内歌德研究的标杆性著作。
早在北大求学期间,冯至便开启翻译生涯,毕生深耕德语文学翻译领域,累计翻译歌德、里尔克、海涅、尼采、席勒等世界级文学大师、思想家的经典作品近百万字,配套撰写多篇精深研究论文,译笔严谨、译文精准、见解独到。1988年,83岁高龄的冯至仍躬耕不辍,主持编选“德语文学丛书”,助力中德文学文化交流。此外,他担任《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编委会主任,统筹全书编纂和审定工作。
面对学界盛誉与毕生建树,冯至始终淡泊自谦,常自谦道:“我不是学者,没有写过一定水平的学术著作”,亦从不以翻译家自居。
三
冯至年少家境困顿,早年饱尝世态寒凉,由此萌生朴素的众生平等之心。数十年治学修身、深耕文脉,让这份本心沉淀为理性、通透、宽厚的人生准则。他毕生不矜其功、不恃其名、不骄其态,待人谦和、处事低调。早年投身沉钟社,始终以谦和晚辈的姿态敬重杨晦、陈翔鹤、陈炜谟等挚友;20世纪30年代,他是国内最早系统译介研究里尔克的学者之一,撰文推介时始终公允罗列同仁成果,毫无争名逐利之心。其早年著作《歌德论述》学术水准领先彼时学界,他却在序言中自陈“不是研究,没有创见,只求没有曲解和误解”。
鲁迅的高度评价是其一生殊荣,可他毕生极少提及,旁人谈及,必诚恳推辞:“我不是杰出的抒情诗人,更不是最杰出的。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后世学者深耕其文学、学术成就,研究其人其文,他每每善意劝阻,直言“不要花时间,不值得”;旁人坚持研究,他必反复叮嘱,务必客观公允、不溢美、不附会,力求还原其真实的创作与治学轨迹。
生活中的冯至温润谦和、待人平等,毫无名家架子。访客登门,他必亲自开门、热情接待,让座沏茶、以诚相待,谈吐平和、言语恳切,宛若长辈闲谈。
治学处世,他严谨执着、求真务实。青年时期,他常与挚友杨晦书信往来,坦诚剖析自身性格短板,字字真挚、句句恳切,宛若自我剖白的忏悔,感恩挚友的规劝与提携。抗战胜利后,他在北大公开讲演,结合时局反思文坛风气,严肃点评战前象征派创作弊端,得到朱自清肯定;得知朱自清认为点评略有偏颇后,他在后续回忆文章中如实复盘始末,坦诚自省,由衷敬佩朱自清诚挚公正、谦逊包容的治学与人品风范。
冯至治学终身恪守实事求是准则,从不掩饰诗文与研究中的缺憾和短板。20世纪80年代编选个人文集时,他借经典人文意象自我审视,以审慎自省的姿态复盘毕生创作,常怀敬畏与谦卑之心。他多次坦言,自己的部分创作未能充分映照时代风云、民生疾苦与社会现实,对特殊年代写下的违心文字、创作的局限作品,始终深刻反思、坦然正视。
1986年,有友人建议编纂《冯至年谱》时,删去其特殊年代迫于形势所作文章的篇目,他坚决回绝,直言历史应当如实留存、不容修饰避讳,尊重史实原貌、恪守客观真实。对于50年代的诗作,他坦然自评平淡寡味、缺乏激情,同时亦肯定其中真情流露,不夸大、不遮掩、不粉饰。
《论歌德》凝聚其数十年研究心血,是国内歌德研究的权威著作,学术价值极高。他却在书中以万余字篇幅,系统梳理个人研究历程,客观剖析不同阶段的研究局限,坦诚道出未竟之处与学术遗憾,尽显学者求真务实、谦逊严谨的至高品格。
他偏爱清幽质朴、本真自然的山水意境,治学立身始终崇尚真实纯粹、去伪存真的本心。他始终坚信:“诗人之可贵,不在于几首好诗,而在于用诗证明了他的真诚的为人的态度。”于冯至而言,立身先于作文,文品源于人品,毕生以德立身、以文载道,成就了为人称颂的学风与人品。
四
五四一代知识分子,始终执着追寻光明、求索真理,在时代洪流中历经跋涉、屡经曲折,冯至亦是如此。20世纪20年代,身处乱世的他不满现实困顿,却一时前路迷茫、无所适从,诗文多抒身世之慨、人生之悲,一度秉持消极避世的人生态度。但在鲁迅、杨晦等师友的指引鞭策下,他始终与内心的悲观怯懦抗争,不甘沉沦于时代黑暗。
30年代,他从里尔克的创作与思想中汲取严谨自律的精神,褪去少年多愁善感的气质,文风与心境愈发沉稳厚重,但彼时仍存在疏离现实、脱离大众的局限。直至全民抗战浪潮兴起、西南联大民主运动蓬勃开展,时代洪流彻底唤醒了冯至。1942年起,他主动扎根现实、心系家国民生,以杂文针砭时弊、抨击乱象,积极支持进步舆论与民主思潮。
1944年5月,白色恐怖笼罩昆明,5月4日,他不惧风险,与闻一多、朱自清、卞之琳、沈从文等知名人士应邀参加纪念“五四”文艺晚会,遭到特务破坏而中断;8日,活动继续举行,他在会上作了题为《新文艺中诗歌的前途》的讲演。此后,他不顾个人安危,掩护和救助遭当局通缉的进步学生,以实际行动坚守正义、守护光明。1945年,昆明“一二·一”爱国学生运动爆发,冯至坚定站在进步师生一边,公然反抗反动势力的暴力镇压。惨案发生后,他悲愤提笔,写下经典诗作《招魂》,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呼唤正义、自由与光明,该诗后续被镌刻于四烈士墓碑之上,流传后世、振奋人心。
抗战胜利后,国内局势动荡,民生凋敝。冯至满怀忧国忧民之心,积极投身北平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争民主的爱国运动。1947年,他创作长诗《那时一个中年人述说“五·四”以后的那几年》,复盘数十年时代变迁与个人求索,感慨前路坎坷、历经歧途,抒发对家国新生的热切期盼,字里行间满是赤诚与坚守,道出“如今的平原和天空,依然等待着新的眺望”的初心与期许。
他在回忆录中坦言,彼时虽无法清晰勾勒新中国的样貌,却始终坚信未来可期、光明必至。正是这份坚定信念,让他在1948年北平“四月风暴”学生爱国运动中,毅然挺身而出、坚守斗争前沿。
1948年4月7日,北平警备司令部无理逮捕进步学生,勒令北京大学限期交人,否则武力入校镇压。危急时刻,北大师生众志成城、誓死相守,以血肉之躯保护被捕同学。冯至受全校教授委托,亲临学生队伍,郑重宣告:“我们全体教授誓死支持你们的要求!”彼时的他,已然彻底扎根人民、扎根时代,与广大进步群众并肩同行,共同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五
晚年身患疾病的冯至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体悟,他赋诗明志:“我不愿说老人是个李尔王,也不愿看痴呆的老寿星,我欣赏浮士德失明后的一句话:眼昏昏,心里更光明。”诗句质朴豁达,既是自我宽慰,更是暮年坚守初心、心怀光明、奋进不止的真实写照。
粉碎“四人帮”后,古稀之年的冯至壮心不已、初心不改,重启外国文学研究与学科建设。他牵头恢复《世界文学》期刊运营,主持制定新时期首部全国外国文学研究工作发展规划,修订《马克思文艺理论丛书》等三套重点丛书编纂方案,统筹推进《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编纂审定工作,频繁参与国内外文学创作、学术研究、文化交流活动。即便退居二线,依旧笔耕不辍、勤奋治学,持续开展著述、翻译与创作,积极参与各类文艺公益活动,坚守文脉传承使命。
20世纪80年代初,国内文坛掀起朦胧诗争议,褒贬不一、众说纷纭。冯至以辩证、理性、历史的视角审视这一文学现象,赋诗抒怀,摒弃绝对化的吹捧与否定,主张立足时代背景、历史脉络与创作内核进行客观评判。他明确肯定朦胧诗对十年浩劫的深刻反思与艺术形式的创新突破,认可其对中国新诗发展的积极价值;对于彼时兴起的部分虚无主义、玩世不恭的新潮诗作,他虽持审慎批判态度,却仍秉持包容心态,视其为青年创作者成长路上的阶段性探索,主张耐心引导、静待成长。
面对改革开放后大量涌入的西方文艺理论与新潮概念,学界一度出现盲目跟风的乱象。1983年,冯至在全国现代文学思潮流派学术研讨会上郑重提出,学界需审慎规范使用西方文学术语,杜绝一知半解、牵强附会、盲目追捧。针对部分学者片面推崇现代主义、贬低现实主义的偏颇风气,他重申现实主义是中国新文学的核心优良传统,同时反对机械固化、绝对化的学术评判,主张现实主义形态多元丰富、兼容并蓄。
他指出,文学创作与研究始终扎根现实土壤,任何文艺思潮、创作方法一旦绝对化、极端化,必将背离文学本质、走向偏颇。象征、隐喻等艺术手法本是文学创作的重要载体,但若脱离现实根基、刻意堆砌技巧、本末倒置,便会失去文学的初心与力量。
1956年入党的冯至,是兼具国际视野与家国情怀的知识分子党员。早年留学欧洲、游历多国,晚年十余次出访亚欧北美各国,在中外文化对比中愈发坚定家国信念,深爱祖国、笃信改革。1984年,他实地考察珠江三角洲,亲眼见证改革开放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革,有感而发撰写《银湖夜思》,深情歌颂改革成就,充分肯定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发展路线,同时率先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意义,呼吁警惕外来腐朽思想与不良风气的侵蚀。
1987年,82岁高龄的冯至因病住院,病榻之上,他提笔赋诗,直抒胸臆:“我曾喝过海外的水,总像是一条鱼陷入泥沙;我曾踏过异国的土地,总像是断线的风筝飘浮在空际。好也罢,不好也罢,只有一句话——离不开你。”质朴诗句饱含赤诚,道尽毕生不渝的家国深情。
热爱家国,亦不讳疾忌医。冯至时常自省修身,晚年诗作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神鬼和金钱》《我痛苦》《我不忍》《剪彩》等作品,深刻揭露社会腐败乱象,抒发对民族发展、时代进步的深切忧虑,尽显老一代知识分子心怀家国、心系民生、勇于担当、敢于直言的赤诚风骨。
1993年2月,冯至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
惟其静默,才显得崇高。与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相比,冯至的名字并不被一般的中国人所知。但是,他的创作,他的学术造诣,他的人品,他的学风,他对祖国的感情,他对人生道路的抉择,却很能代表“五·四”以来渴望祖国走向现代化的知识分子。崇高,在静默中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