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日雨晴秋草长,丝瓜沿上瓦墙生。” 母亲夏日播种在墙根下的那几粒乌黑饱满的丝瓜籽,早已吐丝抽蔓,分蘖散叶,在徐徐而来的秋风中挥袖致意。
在老家乡下的村子里,许多农家都拥有一墙丝瓜。秋初时节,穿梭于村间巷陌,视线总会情不自禁被那一墙墙丝瓜牢牢吸引。丝瓜是智者,最懂得借力而行。它们本是种在自家的墙根,长着长着就越过墙头,翻到墙外。于是,一墙丝瓜便勾勒出一道动人的乡间风景。丝瓜无需费心打理,迎风沐雨间就能长出繁茂的绿叶,结出累累硕果。浓绿色的丝瓜叶密密匝匝,把墙遮盖得严丝合缝,好似给墙体穿上了一件绿色斗篷。丝瓜藤的末端,伸展出毛绒细软的须蔓,卷曲成好看的形状,仿佛一幅美图的温婉笔触,为画面倾注了一抹柔情。墙里丝瓜墙外香,无论谁家的丝瓜爬到墙外,便顺理成章化身为“公共财产”。路过的人隔墙高喊一声:“徐婶子,我摘几根你家的丝瓜哦,拿回去尝一尝!”听到这样的喊声,母亲都会爽快地回应一句:“随便摘,客气啥!”
时光把对秋天酝酿的最曼妙的鲜,都藏进了丝瓜里。翠绿的藤蔓从院墙延伸到餐桌,摘一把、洗一篮,下锅一炒,暑热带来的燥意瞬间被清甜的瓜香冲散。
每年的这个时节,我家吃得最多的蔬菜就是丝瓜。
清晨的村庄里,雾气还凝在丝瓜叶上,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自家院墙的丝瓜藤下。她踮起脚尖,伸手轻拧,“咔嚓”一声,最笔直的瓜身、最鲜嫩的瓜花悉数被收入篮中。笑声混着叶脉间的晨露,比蝉鸣更动听。
母亲拎着满载收获的菜篮回到厨房,可摘下的丝瓜并不急着下锅。母亲把去年晒干的老丝瓜搬出来,瓜络上的天然纹理像一张细密滤网,刷锅、洗碗、吸湿、除臭,样样都派得上用场。老瓜的新生,比嫩瓜更治愈。
接下来,母亲将刚摘下的丝瓜切成均匀薄片,轻煎至边缘微焦,再裹上一层厚厚的玉米粉面,反复翻转几次,两面金黄、形似小月亮的丝瓜饼就新鲜出炉。另一口锅里,丝瓜块与鸡蛋花同煮,汤色清亮,嗅上一下,鼻腔里立刻灌满醉人的清香。清炒丝瓜保留了最本真的清甜,一口吃下去,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咽进了肚子,这是我最钟情的一道菜。女儿则偏爱熟得老一些的丝瓜,她说看见丝瓜里面青白相间的瓜籽,就觉得丝瓜格外可爱。母亲说多吃丝瓜可清凉解毒,我却觉得丝瓜自有禅意,多食能让人心静,眼目清明。
饭菜就绪,一家人围桌而坐。院里的风裹挟着丝瓜叶的清香,将暑热燥意都挡在了身后。老人们摇着蒲扇叙说旧事,孩子们举着瓷碗汤匙嬉闹。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吃得却比任何一餐都满足。只因这桌菜里,有阳光、有汗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更有对秋天最温柔的期待。
丝瓜悄悄地走过一年四季,可它最是恋秋。
丝瓜生而蔓,蔓缘擎着花,弯弯绕绕的藤蔓攀附在墙壁上,翠绿且坚韧,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秋风鼓起腮帮子一吹,丝瓜花开得烂漫,朵朵小喇叭迎风而立。黄色花朵与葱绿的藤叶交相辉映,明媚的金黄如同秋日暖阳,为农家小院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一根根丝瓜在藤蔓上垂挂着,它们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每一根都饱含蓬勃的生命力,为平凡的日子写下最动人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