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名医吴又可:开创我国传染病学研究之先河

2026-09-11 09:22:51 作者:张迪

明崇祯十五年(1642 年),瘟疫横行,十户九死。山东、南北直隶、浙江等地大疫,五六月间益盛,“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 医生们都用伤寒法治疗,毫无效果。彼时,名医吴又可亲历多次疫情,积累了丰富资料,推究病源,潜心研究,依据治验所得,撰写成《温疫论》一书,开创了我国传染病学研究之先河。

著述《温疫论》

吴又可,原名有性,以字行世,号淡斋,生于明万历十年(约 1582 年),卒于清顺治九年(1652 年)。其时,连年战乱,灾荒不断,各类传染病频频流行。

吴又可59岁那年,江苏、河北、山东、浙江等省时疫流行甚剧,家乡吴县一带也不例外。据《吴江县志》记载:当时连年瘟疫流行,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口仅存者。这种悲惨凄凉的景象令他感慨不已,遂弃科举之念,走上研究医学的道路。

吴又可刻苦钻研民间传染病的治疗经验,不怕传染,不辞劳苦深入病区、病家为患者诊治疫病。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与临床实践,他渐渐体会到,以张仲景的伤寒学说论治当时流行的部分疫病收效甚微,有时甚至事与愿违,遂萌生另创新路以提高疗效的想法。

吴又可在《温疫论》原序中说:“崇祯辛巳,疫气流行,感者多于五六月益甚,或合门传染。其于始发之时,每见时师误以正伤寒法治之,未有不殆者……医者彷徨无措,病者日近危笃。病愈急,投医愈乱,不死于病,乃死于医;不死于医,乃死于古册之遗忘也。”

吴又可深感当时医学认知的局限,发出“守古法则不合今病,舍今病而别搜古书,斯投剂不效…… 千载以来,何生民之不幸如此”的感叹。因此,他在临床实践中“静心穷理,格其所感之气、所入之门、所抵之处,与夫传变之体”,写成《温疫论》。

吴又可长于闾里,悯穷恤苦,体察百姓病痛,推究病源,治疗痼疾。他依托自身临床经验,逐步形成一整套温热病论治思路。自此,不但瘟疫证治有绳墨可循,也为后世温病学将温热与瘟疫逐步汇为一体奠定基础,充实了中医学关于传染病的内容。

吴又可治愈过许多传染病患者,不乏疑难大症,施治往往出奇制胜。有一次,他接诊一位传染病患者:大便不通,脘腹胀满,疼痛难忍,四肢僵直不能活动,身卧如塑,目闭口张,舌强难语,脉实有力,苔生芒刺,一派实热证候,病情危重。

据患者之子述说,三日来已服承气汤三剂,每剂大黄用至一两左右,病势仍未衰减。若是普通医家遇到此种情况,必会另寻治法。吴又可却不然,他仔细辨析患者脉症,认为“下证悉具,药轻病重也”。他非但不改方剂,反而将方中大黄增至一两五钱,患者连服半月得以痊愈。吴氏辨证用药之妙、识理之真,由此可见一斑。

提出 “戾气说”

吴又可结合自身治病经验与体会,大胆提出“戾气”致病理论,这在世界传染病思想史上是极具前瞻性的创举。他强调瘟疫与伤寒不同,明确指出“夫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对后世温病学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吴又可认为,“戾气”是与六淫之邪有本质区别、且具备一定物质基础的致病因素。受限于当时的科学条件,他无法借助显微镜等手段明确“戾气”即是细菌、原虫、病毒一类病原体,但他敢于断定:“夫物者,气之化也;气者,物之变也。” 进一步肯定“气即是物,物即是气”,明确指出“戾气”具备物质基础,瘟疫流行,源于当时尚未被认知的物质。这一认识可贵且具备唯物色彩,推动了我国传染病学的发展。在长期与传染病作斗争的过程中,他观察到不同地域、不同季节的瘟疫,临床表现不尽相同。依据各异的临床表现,他推断存在不同的“戾气”作祟。

“戾气”引发的病症,临床症状又多有相似。因此他进而指出:“戾气”具有传染性,其气来袭,如同徭役分派,波及众人,“无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此前医家认识多尊崇《内经》《伤寒论》,大多认为病邪由皮毛侵入人体。吴又可则主张:“疫者,感天地之疠气…… 邪自口鼻而入。” 这一认识相较前人有巨大进步,正确揭示了呼吸道、消化道及多数传染病的感染途径,推动了预防与治疗手段的改良。吴又可这一观点,对后世叶天士“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的温病学说启发极大。

关于传染病病机,吴又可提出:“疫者,客天地之……自口鼻而入,则其所客,内不在脏腑,外不在经络,舍于伏膂之内,去表不远,附近于胃,乃表里之分界,是为半表半里,即《内经・疟论》所云横连募原者也。” 他还说:“瘟疫之邪,伏于募原,如鸟栖巢,如兽藏穴,营卫所不关,药石所不及。至其发也,邪毒渐传,内入于腑,外混于经,营卫受伤,诸证渐显,然后可得而治之。” 此处着重强调募原在瘟疫发病过程中的关键地位。

此外,吴又可还指出,感受疫邪之初,常常可以没有外在症状,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潜伏期;待到疫邪侵扰营卫,才会显现表里各类症状,此时施治才有靶向。该观点打破伤寒六经传变的固有认知,为其创制新方确立理论依据,也为后世温病学派的兴起拓宽了思路。

创立 “达原饮”

吴又可认为,伤寒与瘟疫有着本质区别;但疫邪溃散之后,或浮越于三阳,或内结于胃腑之时,表现出的症状往往和伤寒相近,临证必须仔细鉴别,才能药到病除。为此,吴氏提出要从流行病史、发病过程、传变机制、病势缓急、治疗效果等方面加以区分。

他说:“伤寒投剂,可汗而解;时疫发散,虽汗不解。伤寒不传染于人,时疫能传染于人。伤寒之邪,自毫窍而入;时疫之邪,自口鼻而入。伤寒感而即发,时疫感久而后发。伤寒汗解在前,时疫汗解在后。伤寒投剂,可使立汗……伤寒邪感在经,以经传经;时疫之邪,内溢于经,经不自传。” 由此可见伤寒与瘟疫的区别。“其所同者,伤寒时疫,皆能传胃,至是同归于一,故用承气辈导邪而出。要知伤寒时疫,始异而终同也。”

吴又可创制“达原饮”一方治疗瘟疫,目的是促使邪气尽快从募原溃散,实现表里分消,此方惠泽当时,亦惠及后世。

方中槟榔能消能磨,为疏利气机之品,可除伏邪,亦治岭南瘴气;厚朴同样疏利气机,可破“戾气”郁结;草果辛烈气雄,辛散以祛除潜伏之伏邪。三药配伍协力,疏利气机,直抵病邪巢穴,促使邪气溃散,速离募原。方中复用知母滋阴,瘟疫之邪属性温热,易耗伤津液。热邪耗伤营血,故加芍药和血;黄芩清泻未尽燥热;甘草调和诸药。全方虽仅七味,却可调畅气机、透达募原,是治疗瘟疫邪伏募原的主方。

倘若瘟疫之邪已经散漫,则要依据邪气所处部位采取不同治法。若脉长洪散、大汗大渴、周身发热,说明邪气已离开募原,里热散漫,病机与伤寒阳明气分证一致,仍可用白虎汤辛凉解散。若邪气透至胸膈,症见满闷心烦喜呕,欲吐不吐,或虽吐而不得大吐,腹中不胀,欲饮不能饮,欲食不能食,提示募原之邪向外溃至胸膈,病位在上,可选用瓜蒂散涌吐疫邪。如果瘟疫之邪入里,出现可下之证,即可使用下法。

吴又可创立瘟疫学说,构建起较为系统的温病辨证论治框架,提出一系列崭新学术见解,丰富充实了祖国传统医学温热病学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