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之地的文明重量

——读《人文甘肃·平凉卷》有感

2026-08-28 15:13:00 作者:任喜琴

《人文甘肃·平凉卷》是甘肃省政协《人文甘肃·市州卷》丛书中的一部,它既非纯粹学院派的史学考据专著,也不等同于传统方志档案汇编,而是由文史专家、政协文史工作者与本土学人合力完成的地域文化读本。全书二十九万余字,融地质考古、文献史料、道源文化、民俗调查、红色史料和当代发展记录于一体,将山河变迁、王朝更迭、名士风骨与民间烟火尽数收纳。

阅读此书,读到的不只是平凉的过往,更是一块夹缝地带数千年的生存实录。读懂这份文明重量,首先要读懂它的山川地理。

平凉的文化底色,是地理环境赋予的。陇山横亘,泾水奔流,这里既是丝绸之路西出长安的关键隘口,也是农耕文明北扩、游牧文明南进的交锋和缓冲区域。崆峒山是平凉文脉的根基,黄帝问道于此,儒释道三教在此交融共生,造就此地独有的包容气质。

书中《史海钩沉》篇,叙事不局限于上古传说与早期方国,它把视线投向遥远的地质年代:数亿年前这里曾是沧海,经地质运动抬升为山地;五十万年前便有古人类活动,五万年前的“泾川人”头骨化石,为泾河流域古人类生存留下实物证据,拉长了这片土地人类活动的历史线索。

在地理与远古史实的基础之上,本书的编撰思路尤其值得细细品味。编写者将黄帝崆峒问道、伏羲降生古成纪、西王母会见周穆王等世代流传的上古传说,与牛角沟、东沟等考古发掘成果对照呈现。既不把神话直接当作确凿史实,也不完全否定口耳相传形成的集体文化记忆。神话承载先民的精神想象,考古出土的石器、化石、陶窑遗址,则是真实的物质遗存。二者互参,道出华夏地域文化的特质:完整的历史,一部分写在竹简和碑刻之上,还有一部分保存在代代相传的民间记忆里。

作为面向大众的文史读物,它尊重这种双重历史传统,这也是它区别于严谨学术著作的地方。当然读者也需要思辨看待,传说承载文化精神,不能直接等同于客观史实,要分清文化象征与真实历史的边界。

传说与考古共同还原出平凉的过往,而这片地处多重文明交界的土地,在历史长河里,一边收获文明交融的勃勃生机,一边又不得不承受无休止的动荡和苦难,这也是全书字里行间挥之不去的历史张力。

这里历来是王朝博弈的前沿。唐贞元三年的平凉劫盟令人触目惊心,唐与吐蕃饱受战争消耗,相约会盟谋求和平,吐蕃却设下埋伏,会盟之时伏兵四起,唐朝主盟大臣仓皇逃脱,大批官员被俘,众多将士血染盟坛。一场追求和平的会盟沦为阴谋伏击,政治博弈背后的猜忌与野心,最终由边疆普通军民承受全部代价。

书中记述的“渭冠泾戴”三百七十八年建置历史同样令人感慨。渭州故土被吐蕃攻占之后,州的建制并未撤销,只能迁徙寄居平凉。行政建制尚且留存,故土已然沦陷,地名漂泊的背后,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国土残破的时代悲剧。

边疆的矛盾,也不能简单用中原与边地对立的二元视角看待。多族群往来也孕育出别样的时代机遇,秦代乌氏倮生活在戎汉交界,依靠畜牧贸易往来各族,得到秦始皇“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的特殊礼遇,载入《史记·货殖列传》。在重农抑商的古代社会,边境商人能够获得这般地位,正是多民族交界地带才会诞生的特例,离不开族群互通往来的生存土壤。

只是,交融催生的繁华终究难以长久稳固。平凉不断重复筑城、焚毁、重建的命运循环:唐代平凉城毁于吐蕃战火;明代韩王就藩平凉两百余年,王府占据城池近四分之一,市井一度兴盛,却在明末战火中化为尘土;左宗棠驻平凉时广植左公柳,铺展千里绿色长廊,到民国大饥荒时期,大量柳树又遭百姓砍伐。繁华一次次生长,又一次次被时代暴力摧毁,劫难过后人间烟火又重新燃起。毁灭与重生,正是夹缝地域文明独有的印记,如同崆峒群山,历经风雨冲刷,包容万象,生生不息。

山河几经沉浮,而真正撑起一地精神风骨的,是世代扎根于此的人。《陇上翘楚》篇章书写动荡时代里的本地人物群像,并不简单罗列生平履历,而是把人物放回所处的时代困境之中去观照。皇甫谧身处乱世,屡拒朝廷征召,常年受风痹病痛折磨,以身试针完成《针灸甲乙经》,把个人苦难转化为造福后世的医学财富;吴玠、吴璘兄弟驻守陇右,在宋金对峙的前线拼死守护西陲疆土。刘沪修筑水洛城的故事,更尽显边地命运的复杂。他安抚周边蕃部,修建水洛城打通交通要道,造福一方百姓,死后当地民众恳请将他安葬于此。可这件利国利民的实事,在朝堂引发激烈争论,韩琦、尹洙坚决反对筑城,狄青还奉命将刘沪抓捕下狱。百姓渴望安定,远方朝堂的派系纷争,却足以左右边疆治理格局。一方土地的安宁,并非只依靠英雄个体,始终被中央朝堂的分歧与博弈所裹挟。

书中人物类型丰富,既有将相和武将,也有郑濬、王尔全这样立足乡土、兴办教育的乡贤。他们的精神不能简单用“崇文尚义”笼统概括。身处四战之地,他们共同的选择,就是于乱世之中守护百姓生计、传承地域文脉,在时代夹缝守住立身行道的本心,正如崆峒三教共存,兼容而不失根本。

如果说名臣武将搭建起地方历史的骨架,那么千千万万普通民众,才是平凉文明鲜活温热的血肉。《文苑艺林》《民俗风情》把目光投向民间,没有把历史完全交由士大夫书写。书中既收录文人诗文和方志,也用心打捞底层民间文化:崇信小调、静宁小曲、泾渭花儿、灵台唢呐、社火打花鞭、仙鹤舞等民间歌舞。同时也直面现实困境,不少泾渭花儿已经濒临失传。这类口头艺术诞生于田间地头,依靠口耳相传,不见典籍刻印。当旧的生产生活方式消逝,传承人相继老去时,一部分乡土文脉便会随之消散。精英文字、民间活态传承、地下出土文物三者结合,才构成平凉完整的文化图景。

千年文脉流淌到近代,在革命烽火之中生出新的精神底色,《红色记忆》作为独立篇章,并未生硬堆砌史料。平凉陕甘宁交界的区位,同样投射在近代革命历程之中。长征途中红一、四方面军于静宁界石铺会师。书中不止记录了界石铺会师这一重大事件,还整理了九十五处革命遗址,记录普通指战员与当地民众的抗争和坚守。平凉的红色血脉和千年文脉一脉相承,千百年来此地百姓历经战乱仍守护家园,到民族危亡的近代,这份坚韧与包容,化作舍身救国的赤诚理想。

本书的另一个鲜明特色是设置了《现代成就篇》,完成古今叙事的接续。立足陕甘宁交界的区位底色,从千年文脉回望当代发展,记录产业升级、城乡变迁与普通人的奋斗实干,让古老的夹缝之地走出历史记忆,照进现实生活。

历史积淀与现实实践相互印证,映照出这片土地毁灭重生、坚韧向上的精神内核,完成地域历史从古至今的完整闭环。这本书没有把平凉简化为崆峒山、西王母、皇甫谧、静宁苹果等碎片化文旅标签,而是串联起地理、考古、人物、民俗、红色历史与当代建设,呈现标签背后厚重完整的岁月脉络。这便是平凉留给我们的深刻启示:文明延续的力量,既来自盛世都城,也扎根在交界的土地,蕴藏在一代代普通人持之以恒的坚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