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于天水大地,总是穿梭在山梁谷壑之间。东边陇山如伸开的手掌,斜插进来。南边的秦岭屈曲环绕,与陇山相依相望,围拢着北方的一大片黄土山梁。色块的对比、山势的反差、山形的互补,组成了南秀北雄的山色。或许正是这强烈的环境对比,让伏羲氏联想到阴阳变化,思考生命妙理,悟出先天八卦,创立了中国最早的辩证法。由此,天水有了思想,有了情感,山野充满了灵性与神性。
龙脉秦岭

生态秦州(左昊苏/摄)

奇峰仙境(冯玉龙 摄)

石门山景(崔璇 摄)
有人说,秦岭像是从昆仑山伸出的一条瓜蔓,从甘肃临潭县发芽,一直伸向河南省崤山。还有人说,秦岭是横亘在中国的一条长龙,把神州大地一分为二。它头枕昆仑,尾结淮河,用1600多公里长的身躯,贯通了东西气运,划分了南北风向,分隔了两水流向,连通了两域文化,其屈曲环绕之势,形成了龙文化的传播带。如今秦州区秦岭镇的分水阁、齐寿镇的齐寿山,麦积区麦积镇的天子坪山成了水分南北的重要标识。
据史书记载,秦岭原称南山,自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下“秦岭,天下之大阻”后,“秦岭”就有了正式的文字记载。自2.3亿年前晚古生代的海西运动和1.95亿年前的印支运动之后,秦岭从海洋深层脱颖而出,养育着众多的生命群落。从秦岭中走出来的秦人,用了近600年时间,完成了一统诸侯的伟业。在一定程度上,秦人实现帝国梦想的道路是靠秦岭北侧的小麦、南侧的稻谷和果蔬两个巨大粮仓铺成的,它们如同雄鹰身上的两只翅膀,裹挟着秦人积累了六百多年的雄心与理想,在兵甲和利剑的指引下,展翅高飞,实现了开拓帝国伟业的理想。
巍然耸立的秦岭,既是南北物候的过渡带,又是天然的气调库。冬天,秦岭以北寒风凛冽,冰天雪地;秦岭以南青山绿水,暖意融融。这座古老的山脉,除了具有中国南北分界线的自然地理特征外,还承载着深厚丰富的历史文化意义。秦岭山脉及其周边地区的历史遗迹、文化古迹众多,是中国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秦岭的奇秀与挺拔、恢宏与伟岸,折服了历代的文人骚客,他们用手中之笔尽情书写着对秦岭的不竭赞歌。“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柳宗元),“故道木阴浓,荒祠山影东”(温庭筠),这些低吟浅唱,给秦岭染上了浓厚的诗意色调。
秦岭在天水境内只有数百里,但沿途伸展的山梁、峰岭和峭壁,如同臂膀一样将天水版图揽于怀中,或绵延纵横,或遥相呼应,见证着天水的岁月,诠释着天水的古往今来。
天爷梁是秦岭在天水境内的最高点,海拔3120.4米。山梁分出一支,沿山丹河北上,形成武城山。山下的小盆地,是武山人的粮仓。
桦林山是渭河与漳河之间耸起的山体,与陇西县、漳县、武山县接壤,主峰海拔2778.6米。这条山脉绵延于武山县的桦林、鸳鸯、高楼三个乡镇,形成两支:一支向东北伸入鸳鸯境内,形成柴坪梁,早在三万八千年前,“武山人”便在山上活动;另一支沿渭河切割,古称翠屏山,又称大坪山,是渭河南岸的护栏,在渭水浪涛的拍打下,山上的岩体坚硬而突兀。
桦林山以东为铁笼山,海拔2398米,仿佛平地里升起的一个铁笼。据说三国甘露元年(256),姜维出董亭欲图南安,遭受邓艾的阻击。姜维欲以天然的铁笼山锁住邓艾,在此与其鏖兵,结果未能如愿。姜维点将台、拴马桩、喂马槽依然清晰可见,英雄的身影却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也许是希望用佛家香火来弥补因战乱而造成的生命浩劫,于是在沿铁笼山隆起的山顶上,燃起了袅袅香烟,飘荡着缥缈钟磬。沿着铁笼山幽暗山岭向东推进,在柏林山的危崖绝壁间有了木梯寺,让人从绝险之处感受着佛家的慈悲。于此,佛家文化便自西向东进入了天水境内,随之远钟山上修建了禅殿寺,朝团山上也有了古寺。不幸的是,朝团山上的古寺于20世纪60年代被毁。
太皇山居于天爷梁之东,旧称大荒山,海拔3112.5米,常年积雪覆盖。它几乎占据了武山县地域的四分之一。它派生出的五支山脉如伸开的五指,指缝间留下的间隙,形成了河谷水流和沃野肥田。
最让人称道的是龙台山和老君山。龙台山孤峰突起,若巨龙昂首望天,老君山则似老君孑立。老君山因山灵毓秀便成了道家圣地。
再往东行,因山间流云走雾而得名的云雾山,居于群峰之中,海拔2720.2米。如同伸出的手掌,依次形成了界碑山、三县梁、温泉山、东梁山、中梁山五道山梁,由南向北伸展。逶迤起伏的山梁与甘谷、礼县连成一片,形成一片大草原,这里曾经是秦人牧马之处,也是一处道家圣地。宗教的涌入,让厚实的山体承载了人们诸多的良善之心。
秦岭进入甘谷县境内称朱圉山,它的主峰是石鼓山。传说朱圉山中有一巨石,形似鼓,长约一丈三尺,悬于崖肋间,不击自鸣,若鸣则必有战事。沿石鼓山眺望,秦岭山脉北过艾家山,又拔地亘为十八盘,至古坡头分东、中、西三梁,蜿蜒北延,绵亘渭南。西梁北尽处为天马山,中梁北尽处为旗鼓山,东梁北尽处为天门山。三岭呈叶状延伸,四通八达,磅礴百里,冈峦纵横,群峰峻秀,随地异名。除天马山、旗鼓山、天门山外,秦岭在甘谷境内的山峰还有碧云山、飞来山、龙台山、显龙山、凤台山、兴国山、鼋山等。
秦岭在甘谷仿佛换了容颜,北面与渭水相接的一面格外险峻,几乎是绝壁如削,危岩悬空,失去了阴柔的风韵,露出了粗犷的颜面。南面树木丛生,如绽开的千层翠奁,清溪碧嶂里,鸟在唱歌,花在飘香,满山绿意盈盈,生机勃勃。
大像山位于甘谷县城西2.5公里处,山峦正看如旗,横看如龙,又称文旗山。北魏时期,人们开始在山中悬崖峭壁上开凿石窟,塑造佛像,因盛唐时期开凿大佛像而称大像山。大佛像置于悬崖之间,呼唤着山的灵性,也昭示着佛的灵性,仿佛以此便可以慰藉人们心底的那份无奈。
天门山横亘于甘谷县城南,为县之主山,海拔1582米。山势突兀,三峰挺拔,宛如笔架,俗名笔架山。曾设天门隘,为县城屏障。山顶有始建于宋仁宗天圣年间(1023—1031)的东岳庙,俗称泰山庙。庙内塑像威严雄起,殿壁十王画像襟带须眉飘飘飞动,鬼判诙奇警人。天门山又是一座佛道合一、涤荡心灵的好处所。
秦岭进入秦州区境内,将自己的激情收敛,代之以放松的姿态出现,给人以宁静超然的美感。这里没有更大隆起的高峰,没有过于深陷的沟壑,但是它并不失自己婉约多姿的风范。自关子镇的景东梁入境,屈曲蜿蜒,一路跌宕向东,出现了松平梁、滩堡子梁、桦岭子梁、簸箕湾梁,最后到娘娘坝镇境内的三皇咀而进入麦积区。山梁的涌动中出现了自然人文相辉映的齐寿山和太阳山。
齐寿山有很多别名,因说它是秦人的测日台,便称之为崦嵫山;伏羲画卦时以此山为依据,又称之为兑山。一座齐寿山连着三江源头,汇聚了万千奇秀,随便一景,都让人陶醉。它也是屈原、司马迁、班固、郑玄、桑钦、郦道元等众多史家笔墨圈点最多的一座山,更有《尚书》《山海经》等的记载。它仿佛是秦岭的纪念碑,代表着秦岭向人们诉说它满身的历史烟尘。
秦岭在秦州区回环跌宕,深深浅浅的沟壑便沿着山势而出现。当年非子牧马时,沿着今秦州区的沟壑选择了西进路线,在西县(今礼县)建立根据地后,又从今秦州区向东推进。黄帝与广成子问道的身影依稀还在,秦人沿着西汉水拓展空间的故事仍在民间流传。诸葛亮兵出祁山的马蹄声把一个个山头连接了起来,仇池王国的旗帜也在不远的地方随风飘舞,猎猎作响,杜甫憔悴的身影好像印在这条路上,似乎还能看见南北往来贸易者的足迹。
进入麦积区境内,山聚险、壑藏幽、峰凝碧、峦含烟的佳境显露了出来,有名的高峰有火焰山、天子坪山、秦岭大堡等。
到这里,秦岭一下子变得豪情万丈而激情勃发,它把自己奇秀的山峰、苍翠的谷壑、清亮的溪水全部展现出来,它把大地的生气凝聚在一起,让人们能够品尝和感悟亲近自然的美妙。它在推起高峰的时候,又推出了绝世“美人”——麦积山、仙人崖、石门山。虔诚的人们把道观庙宇建在了山岩之畔、绝壁之上,让这里的山水洋溢着诗情画意的同时,也有了浓浓的禅味。
麦积区境内,从山麓到巅峰,从溪畔到岩壁,密布的林木给秦岭着上了盛装,亦红亦翠的林表是秦岭留给人们的信物。
秦岭留给天水的除了绝美的自然景观,还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因为它的存在,南北文化,两域风情,在天水土地上有了融合与交汇。秦岭的一丘一壑、一谷一溪、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珍藏着久远的历史记忆。它是起伏于天水,腾飞于关中的巨龙,庞大的身躯使它有了更多的包容性,遮挡的本能又让它有了内敛性,而包容与内敛正是中华民族的个性。
屏障陇山

陇山苍翠(邓建峰 摄)
陇山亦称陇坂、陇坻,又称关山,是关中乃至中原的西北屏障。巍巍陇坂不仅横亘于甘陕之间的黄土地上,更横亘于历代文人的灵魂深处。自《诗经》之后,历代文人用笔墨抒发着陇山情结,点缀着陇山的文化成色。“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读张衡《四愁诗》,感触陇山的巍峨。还有更多的诗篇,北周王褒的“从军出陇坂,驱马度关山。关山恒掩蔼,高峰白云外。遥望秦川水,千里长如带”,唐岑参的“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沈佺期的“陇山飞落叶,陇雁度寒天”,卢照邻的“陇坂高无极,征人一望乡”,杜甫的“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皮日休的“陇山千万仞,鹦鹉巢其巅。穷危又极险,其山犹不全。蚩蚩陇之民,悬度如登天”,谭嗣同的“大壑宵飞雨,征轮晓碾霜。云痕渡水湿,草色上衣凉。浅麦远逾碧,新林微带黄。金城重回首,归路忆他乡”等,都是历代文人骚客对陇山唱出的深情赞歌。
陇山是天水的东部屏障,它博大的胸襟吸收着来自东南方向中原的文脉气韵;它站在部落冲突与民族融合的最前沿,时刻为中原遮风挡雨;它回荡着起伏的柔情与跌宕的缠绵,呵护着山前岭后的人们。它在逶迤起伏中形成了石庙梁、马场梁、枧桦梁、黄家坡、猫娃山、沙柳坡、老虎山、薛家堡梁、陈家山梁、庙沟梁等十多个高峰,峰峰相应相呼。站在最高点秦家石洼梁之上,看群峰鼓浪,览千岩叠秀,瞰万木敛翠。远山近景,尽收眼底,其中妙境,一时难以细说。
山是地的精神,是龙脉的延续,更是脊梁的支撑。除陇山外,还有草川梁、麻山梁、古土梁、李山梁、连五梁、梁山梁、卦山、化岭山、盘龙山等山梁,几条山梁沿东而西将清水县与张家川县切割成不同的风景带,有的余脉一直延伸到武山县、甘谷县、秦州区和麦积区的渭河北面地区。在清水县和张家川县之间,河谷、台塬和狭长的川道则是山梁之间的过渡带,也是山梁之间的避风港。在秦州区和麦积区、武山县和甘谷县,山梁与山梁之间连接成黄土丘陵,组成了低缓相间、高低不一的谷壑梁峁,形成了豁岘、坪、崖、埂、塄等不同的形态。也许是余脉的缘故,陇山温顺的气流到这里已经缺少营养,顾不上补充走远了的山梁,为此,那些山梁自觉不自觉地加入黄土的阵营,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沿着草川梁一路向西,从关中通往西域的自然变化节奏随着山梁的起伏而有不同的表现,湿润的空气好像停留在山之东坡了。同样,从西边飞来的黄土尘埃,在山梁的层层阻挡下,愈往东走,速度越慢,携带的尘土也愈少。停留在西边的土层就越来越厚实,抖落于东边的尘埃也越来越稀薄,进而形成了一座山梁两样风光的奇景。
西边的黄土风尘急速南下东进,东南的湿润空气西进北上,冷冰与湿润多次碰撞和冲突,由东而西就出现了次生林、灌木丛、草坡、黄土梁峁。贫乏的土壤呼唤着对水的渴望,对干旱的无奈。那忽高忽低、亦岭亦峁的黄土剖面,在西北风的作用与水流的切割下,山头多数呈浑圆之状,似乎既是埋着岁月的坟茔,又是降落人间的宇宙形状。
陇右黄土
渭河以北的大片土地,是贫瘠的黄土山梁。这里绿草、树木、花朵的信息较少,显得苍凉、憔悴。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土山梁尽管外表荒凉,却养育了守着它的万千子民,那里的乡亲们一如既往地热爱着它。在大片的黄土山梁里,只要有一片绿荫,就有一处人家;只要有些许树木,就会有岩画一样苍老的村落。
渭河以北的大片土地,秦安县、甘谷县和武山县北部,以及秦州区和麦积区北部的广阔天地,沾满尘土的山梁如同离开水的困龙,急切地寻找着水源,寻找着滋润生命的养料。渭水两岸的云山梁和中梁,守望渭水河与牛头河的远门梁,尽管与水为邻,但滚滚流淌的渭水却无法染绿乡亲们的梦想,对水的渴望最终还是消失于干涸的岩壑里。至于五女梁、中山梁、王铺梁、吊湾梁、高庙梁、金山梁、千户梁,它们或相互交错,或相互环绕,或相互平行,为了寻找一丝滋润生命的养料,不惜东奔西走,不惜长途跋涉。
在山梁与山梁之间的一级阶地、二级阶地里,有平坦的台塬,在雨水充足的年月里,还算是膏腴之地。早期的大地湾先民扎根在黄土深处,伏羲也把画卦的地方定在黄土山梁间。厮守着先祖们最早认定的土地,沿着先祖们播种过的土地继续耕耘,是守在黄土山梁上的乡亲们根深蒂固的信念,也是留存下来的民族精神。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天水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