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6日，美国亚洲艺术博物馆正式归还中国两卷珍贵的子弹库帛书文献《五行令》与《攻守占》，这一消息引发国际学界的关注。这两卷属于战国时期的“帛书”，是目前出土成篇的战国帛书实物遗存，为中国早期知识体系与文献传统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资料。
子弹库帛书，顾名思义，是1942年湖南长沙近郊子弹库楚墓遭非法盗掘出土的一组帛书文献。内容属于古代的“术数”文献，即先秦时代融合天文、历法、占卜、风水与军事策略等知识的文献。
经学界整理定名，帛书文本分为三组，总字数逾九百字，分别为：《四时令》，首卷，也是目前保存最完整的一卷，现藏于美国赛克勒基金会；《五行令》，本次归还的残卷之一；《攻守占》，同为此次归还的残卷。三组文本均具备高度学术价值，对理解先秦时代术数、历法与军事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第一卷《四时令》/蔡季襄修
《四时令》为全书核心，内容主要论述四时（春夏秋冬）变化对人事、农业、政治、军事的影响，体例与后世传世《礼记・月令》相近，但更具占验与禁忌特色。其中依据五行生克理论，阐述一年十二月的宜忌、吉凶，结合天象、地理与神祇概念，是早期“天人感应”思想的重要文本。
《五行令》则由两部分组成，一是“月名图”，可能为配合月令而制的象征性图像，依照五行（木火土金水）与月份搭配；另一部分为书写在图下的文字，记录每月的宜忌、事务适宜时机等。例如，某月属火，则适宜开展南向相关事务，不宜从事与水相关作业。此卷反映了古人对时令与行事安排的密切关联，是古代“择日学”与“风水”思想的源流。
《攻守占》呈现战国时代军事占卜智慧。其文字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顺时针排列，内容多为军事行动的时空选择，像是攻城、守城时，选择何日、何方为吉，何者为凶，书中存有“东方乙日攻利，北方壬日守吉”一类记载。文本融合方位占法与历法，展现出中国古代军事策略与术数交织的历史面貌。
子弹库帛书以白色丝帛为载体，距今保存超过两千三百年，属极为稀有的文化遗产。
首先，它是目前出土成篇的战国帛书实物，展现楚国高超的丝帛制作与保存工艺。
其次，它也是术数文献的重要补充，所载术数内容可与《周易》《鬼谷子》等传世典籍互为参证，揭示战国时代民间与官方知识的交融。
它为探讨五行思想源流提供重要依据：《五行令》《四时令》具体展现五行思想如何落实于历法与政治决策，有助于推溯阴阳五行学说的演变。
同时，它也是研究军事思想的实用性材料：透过《攻守占》，可以看到当时军事行动中占卜、时令在实战层面的运用，这类内容在传世兵书中记载有限。
最后，是战国书写形式与语言学研究：子弹库帛书为研究战国文字书体、语法、词汇提供了原始资料，助力文字学与汉语史研究。
1947年至1956年间在耶路撒冷死海地区发现的“死海文书”，是研究犹太教与早期基督教的重要典籍，被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指出，子弹库帛书对中国文化的意义，不亚于死海文书对西方的意义。这样的比较，可从以下几方面理解：
一、稀有性：如同死海文书是以色列出土规模最大的古犹太语卷轴集合，子弹库帛书也是现存成篇的战国帛书实物。
二、知识性：子弹库帛书揭示了中国古代如何将天文、历法、五行与军事，整合为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
三、衔接天地信仰与创世观念：帛书中的术数思想，与古人对天地运行、神祇秩序的理解密切相关。例如《四时令》常将天帝、四时神与五行配对，与《尚书・洪范》所述“五行治天下”的创世逻辑相合。
四、思想演化证据：它保存了早于诸子充分发展阶段的古老思想雏形，为理解后世儒学中的“正气”“天道”、道家“无为”与阴阳学派的“气数说”，提供了系统的出土文献证据。
1942年抗战期间，湖南长沙子弹库一带的古墓遭民间盗掘。该墓为楚人墓葬，出土帛书由古董商蔡季襄辗转取得。1946年，美国在华人员柯强以摄影为由借走帛书后，将其私运至美国，属于非法文物出境。之后帛书发生散佚，其中《四时令》保存最为完整，最终由美国赛克勒基金会收藏；《五行令》与《攻守占》几经流转，后入藏美国某博物馆。
长期以来，中国文物学者与外交部门不断呼吁将流失文物返还。直到2025年，美国博物馆决定主动归还《五行令》与《攻守占》两卷帛书残片，这也成为中美文物外交的一项成果；中方表示，将持续推动《四时令》的追索工作，力争实现帛书三组文本完整回归。
未来，流失文物返还可探索多条路径：依托外交途径开展交涉，通过文物对话机制与相关基金会谈判；引入第三方监管，争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介入，协助完成文物归还与保管移交；文物归还完成之后，可进一步开展联合学术研究、出版等合作项目。
子弹库帛书的发现与回归，是中国早期文明与知识体系研究的重大契机。它不仅是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一座思想宝库。如同死海文书之于西方文化，帛书所承载的，是中国人思考自然、人事与宇宙秩序的整体世界观；它所揭开的，是一个尚未定型、充满创造力的古代思想世界。
在今日构建文化自信、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时代背景下，子弹库帛书的价值别具意义，影响尤为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