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凌晨,全国最后一位亲历长征的女红军王全英,在四川都江堰安详辞世,享年105岁。大女儿刘桂华撰文悼念:“雪域巾帼,踏雪长征;隐功一世,初心不改。愿母亲千古,一路走好。”
从阿坝金川的雪山草地,到汶川三江的深山峡谷;从14岁剪掉长辫追随红军队伍,到105岁身着军装敬完最后一个军礼,王全英用跨越一个世纪的人生,践行了“一辈子跟党走”的忠诚信念,书写了一位藏族女战士的信仰传奇。
一、寒夜星火照前路 少年从军赴征途
1921年,王全英出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安宁乡一个贫寒的藏族家庭,幼时名叫桂香。她的出生年份,恰好与中国共产党同龄。
桂香的童年充满了苦难。1岁多时父母相继离世,舅舅将她抚养到5岁,便送至当地人家为奴。年幼的她白天放牛放羊,夜里推磨劳作,终日不得歇息,还时常遭受打骂。寒冬时节,她曾被主人用绳索拴住,扔进冰冷的河水中冲刷,浑身冻得发紫也不敢啼哭。
在暗无天日的劳作中,桂香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直到1935年6月,红四方面军进驻金川,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起初,桂香和乡亲们一样,对这支穿灰军装的队伍心存畏惧。一次被地主派下山取物时,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红军。她渐渐发现,这支队伍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对待穷苦百姓亲和友善。红军女干部时常召集贫苦群众宣讲,告诉大家“红军是为穷人谋解放的队伍,要领着老百姓翻身当家作主”。这是14岁的桂香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当作人看待的尊严。
一个深夜,山间亮起绵延的火把,红军队伍连夜行军。望着那串从山脚延伸至山顶的火光,桂香心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渴望。她不顾一切追上火把的队伍,剪掉长辫换上军装,成为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的一名战士。
参军后的桂香担任卫生员,负责带路、筹粮、护理伤员,还随战士们开展“清窝子”工作,查找地主富农藏匿的粮食与物资,补充部队供给。部队缺药时,自幼熟识草药的她便上山采集中草药,捣烂后为伤员敷药,用土办法救治了不少伤员。队伍在金川辗转数月后继续北上,桂香随军翻山越岭,每日跋涉数十里山路,脚上磨出血泡也从不叫苦。
那段行军的日子虽苦,却让桂香第一次活出了人的尊严。她和战友们扛枪行军、风餐露宿,在战火与跋涉中,坚定了跟党走的信念。
二、血战失散陷绝境 隐名半生守初心
1936年3月,部队转战至丹巴县境内,遭遇国民党军第二十四军围攻,战斗异常惨烈。“红军伤亡很大,我当时负责护理伤员,子弹从耳边飞过,连长说我命大。”王全英生前回忆道。
敌军砍断丹巴索桥切断退路,红军被迫紧急撤退。混乱中,桂香与部分伤病员和大部队失散,成为流落红军的孤军。彼时漫山都是搜捕的敌军,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回乡——在当时的白色恐怖下,参加红军的穷苦人返乡难逃迫害,而她本就无家可归,舅舅也早已追随红军出发。
在她心里,那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就是自己唯一的家。为了寻找部队,桂香与几名失散的同伴结伴翻越雪山。风雪刺骨,积雪没膝,她没有鞋穿,只能赤脚踩在冰雪中。饿了挖野草充饥,渴了捧积雪解渴,就这样跋涉了一个多月。队伍没能找到,她的左脚小脚趾却因严重冻伤坏死脱落,从此左脚只剩四根脚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不止,这是雪山留给她一生的印记。
1936年5月,历经艰险的桂香流落到汶川县三江乡。她隐姓埋名,始终没能等到部队的消息。当年一同参军的几位金川姐妹中,最终只有她一人幸存,没能走完长征全程,也成了她毕生的遗憾。
在三江乡定居的数十年里,她从未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红军经历。后来,她与当地村民刘富光组建家庭,先后生育五个子女,因条件艰苦,仅两个女儿长大成人。日子再难,她也守着那段过往,不曾向人诉说。
20世纪50年代,她为自己取名“王全英”。“全”是全天下的全,“英”是英雄的英。她说,全天下的红军都是英雄,她要替长眠在雪山草地的战友们活下去,亲眼看着国家一天天变好。
此后的岁月里,王全英成了一名普通的农家妇女,种地、养鸡、卖鸡蛋,一分一厘攒钱供女儿读书。在大多数人家早早让女孩辍学的年代,她咬牙坚持供两个女儿完成学业。大女儿刘桂华考入大学,退休前任职于汶川县人大常委会;二女儿刘桂芳考取中专,成为医务工作者。
平日里,王全英常向子孙讲述长征往事,将吃苦耐劳、向善向学的品格融入家风。如今家中四代人遍布各地,多名后辈成为党员干部与高校教师。
1984年,阿坝州开展流落红军全面排查认定工作,经多方寻访核实,终于确认了王全英的红军身份。同年,阿坝州人民政府为她颁发《流落红军证明书》。捧着证书,老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时隔近半个世纪,她终于重新“回到”了队伍。
此后,王全英家先后挂上“光荣之家”牌匾,她也荣获“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三、百岁缝蒲传薪火 军礼铿锵映丹心
晚年的王全英,最常做的事是缝制蒲团。
即便已是百岁高龄,视力减退、双手微颤,她依旧能穿针引线。将布料裁好叠齐,一针一线密密缝制,针脚齐整,棱角分明。缝一个蒲团往往要花上数日,她却从不急躁:“一针一线就像走路,急不得,停不得,心里要有准头。”
老人将缝制好的蒲团悉数捐赠给学校与红色教育基地。2023年,她向贵州习水土城女红军纪念馆捐赠手工蒲团;2025年,又将亲手缝制的蒲团赠予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
直到2026年5月,105岁的老人实在拿不动针线,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大女儿刘桂华说,母亲晚年肌肉逐渐萎缩,肺部常有炎症,呼吸不畅,却始终惦记着缝制蒲团的事。她缝的最后一个蒲团,被陈列于汶川县映秀退役军人服务站红色展厅,成为全民国防教育的鲜活教材。
2026年5月,陆军第83集团军“红一连”指导员吴帅带领官兵代表,跨越2000多公里专程赴都江堰探望王全英。“红一连”是诞生于秋收起义的红军连队,“三湾改编”中,毛泽东同志亲自在该连发展6名党员,建立了我军第一个连队党支部。1935年,该连所在的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四川小金胜利会师,彼时王全英正是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的卫生员。
见到远道而来的官兵,105岁的王全英特意换上军装。指导员为她戴上新军帽,她轻声问:“好看吗?”“好看!”官兵们齐声答道。老人抚摸着帽檐上的红五星说:“当年长征路上,我们日日夜夜跟党走;今天的年轻娃,还是铁心向党,走好你们的新长征路。”
临别之际,官兵们郑重展开“红一连”连旗。望着浸染着荣光的旗帜,王全英眼眶湿润,手指轻轻抚过旗面,仿佛触到了那段烽火岁月。随后,她缓缓抬起右手,向连旗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军礼。
2026年6月27日,家人提前为王全英庆祝105岁生日。那天,她身着红军服,佩戴着两枚沉甸甸的纪念章。国防科技大学与浙江传媒学院的师生,专程为她绘制了两幅复原画像——一幅是14岁参军时的青涩模样,一幅是16岁失散后辗转跋涉的身影。
看着画中年轻的自己,老人欣慰地竖起大拇指。满堂儿孙围绕身旁,红歌声里,这位与党同龄的老人度过了人生最后一个生日。
2026年7月18日,老人因咳喘、呼吸困难入院治疗。7月22日凌晨0时30分,王全英在都江堰市中医医院安详离世,至亲全程陪伴在侧。外孙萧宇说,老人走得平静安详,没有痛苦。大女儿刘桂华坦言,母亲生前一直盼着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这是她最后的心愿,遗憾没能等到。
7月23日,汶川县为王全英举行追思会。现场播放的影像短片,缓缓铺展着老人跨越百年的人生轨迹。汶川中学的学生驻足凝视,与老人参军时相仿的年纪,让他们对这份跨越时空的勇敢与信仰生出深深共情。金川县安宁村的党支部书记驱车300公里赶来送别:“她不仅是金川的骄傲,也是安宁的骄傲。”
老人离世后,家属在柜中翻出几个尚未送出的蒲团,每一个都针脚齐整、方正严实。王全英一生不识字,从未写过自己的名字,可她缝的蒲团端端正正,她走的人生路堂堂正正。正如灵堂前那副挽联所写:“一辈子跟党走不忘初心,十四岁当红军永感党恩。”
遵照老人遗愿,家属将她安葬在汶川县。这片她失散落脚、耕耘半生的土地,成了她最终的归宿。
14岁那年,她追着山间的火把踏上征途;百年人生里,那束信仰的火光从未熄灭。从雪山草地到寻常巷陌,从戎装战士到农家妇人,王全英隐功埋名半生,始终坚守着参军时的初心。如今老人已逝,但那束火把早已化作薪火,在陈列的蒲团里,在鲜红的连旗上,在每一个听过她故事的人心中,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