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常“二”

2026-07-17 15:57:34 作者:张正

曾国藩有“读书不二”的教诲,即“一书未读完,断不看他书”。所谓“点”,是古人的读书方法,专指研读中的“句读”。这一读书方式的由来,是因为古文原本没有现代标点符号。

曾国藩是千古名人,自有其成名立业的缘由。我只是世间寻常凡人,一介“凡鸟”。走过大半生岁月,回望自己多年的读书习惯,心中满是惭愧:我读书,向来常“二”。

好在,常“二”也是读书,终究胜过束书不观、一无所获。

年岁渐长,我愈发养成了心不在焉、随手翻读的读书习气。这也不能全然归咎于自身懈怠。有些书,即便花钱从网上购入,翻看目录便知并非句句真知、字字灼见,不过是书名与宣传推荐语一时蛊惑了人心。我读书向来只挑选自己认可、感兴趣、觉有新意的内容品读。有些作者的文字,初读一两篇尚觉可观,读到三五篇便觉千篇一律、索然寡味,便不再深研细读。面对自己这个不好的习惯,我从未刻意纠正,还常自我宽慰:一道吃食,尝几口便知不合口味,或是已然变质,难道还要勉强尽数吃下、丝毫不肯舍弃吗?

年过五十,我的视力一日差过一日。久坐读书,眼前便一片模糊,时常要挪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眼镜,调整位置才能勉强看清字迹。这般状态,自然无法长时间捧书精读,更做不到二三十岁时通宵达旦、一气读完一本书的专注。我读书时常像“小猫钓鱼”,心神不定、动静交替:读一阵书,便走到卧室简易单杠下吊一吊身子,或是走到阳台窗边,推开玻璃窗远眺休憩,偶尔还会拿起拖把,简单清扫客厅与房间。这般琐碎举动,既是休息放松,也是调节视力,一举两得。既兼顾了家务琐事,也始终保持着伏案读书的常态。几番闲散放松过后重回书桌,随手拿起的书,往往不是先前读的那一本,兴之所至,便乘兴而读、随性翻阅。

我的买书喜好,依旧沿袭了年轻时的性子:遇见合眼缘的书便果断购入,从不考量自己是否有时间读完,是否真正适配喜好,哪怕只是一时冲动。年少时家境拮据、经济窘迫,尚且不惜花销买书,何况人到晚年,手头略有积蓄。钱是薄纸,书亦是薄纸;钱财易让人执念深陷,书籍却能滋养心神。世人大多对钱财爱不释手,而我更偏爱藏书翻读。我买书不少,读书却愈发求精。但凡我认真读过的书,页面上几乎满是勾勾画画的批注。遇到读音存疑、全然不识的字,或是难以理解的词语,都会逐一查证,用铅笔标注在旁。如今读书解惑远比从前便捷,一部智能手机便可搞定所有疑问,不必像从前,搬出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反复翻找。往昔读书,若遇见文中引用的冷僻诗词,想要溯源出处,大多无处可查,常常在书橱前忙碌半日,最终一无所获,消磨殆尽所有读书兴致。而今不同,网络包罗万象,几乎没有查不到的典籍资料。曾有一段时间,我甚至给自己定下规矩:每读完一本书,便强迫自己撰写一篇达到发表水准的书评或读书感悟。这般倒逼自己,只能放缓读书节奏,细品慢读、深耕内容。读完一本书,便会顺着脉络延伸拓展,自然而然想去品读十本相关书籍。久而久之,难免东翻西阅、杂乱无章,书桌堆满各类待读之书。到头来,只有极少数书籍,我能认认真真从头读到尾,余下大多,皆是走马观花,择取片段、略观大概而已。

我曾用“不成体系、不学无术”自嘲半生的读书状态,却也以“有胜于无”自我宽慰:零散的知识点能连成线条,细碎的线条能铺成平面,诸多平面叠加,便能构筑成立体、完整的知识体系。我零零散散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段文字,都是构筑学识的一个个小点。我也常以反向比喻,引导跟随我学习语文、研习写作的年轻人:一只水盆,仅有一个小孔,稍加堵住,尚且能够正常盛水;可孔洞渐多、千疮百孔,便成了筛子,再也无法作为器皿使用。读书亦是如此,知识盲点越多、积累越零散,考试难出彩、写作无章法,也在情理之中。我始终劝勉年轻人多读书、广涉猎,拓宽眼界视野,填补知识空白,我将这套读书心得,称作“筛子理论”。

每个人的读书境遇、读书目的皆不相同。年少读书,为升学、为立业、为有所作为;暮年读书,为修身、为静心、为丰盈内心。年少与年老的读书初心、状态全然不同,这本就是人生常态的“不一”,又何必强求恪守“不二”?我常以此为自己读书不专心、不持久的陋习寻找借口。但我始终坚信:人生读过的每一页书,都是一粒晶莹璀璨的珍珠,点点滴滴、日积月累,终会串联成一条光彩照人的生命项链,温润岁月、丰盈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