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人称莲,北方人称荷,有人如是说。
那人还说,朱自清久居北京清华园,所以笔下名篇题为《荷塘月色》,而非《莲池月色》;周敦颐生于湖南,写下《爱莲说》,并未题为《爱荷说》。依我看来,这番话虽是戏谈,却别有意趣。莲与荷本是同一种植物,行文择莲或选荷,无非是为贴合表意需求、兼顾诵读声韵。说句真心话,我素来偏爱以 “荷” 入文,可我本是南方人,生长于长江南岸。我时常暗自揣想,或许我的骨子里,藏着几分北方人的性情禀赋。
古时称莲的青茎为荷。而在我的家乡,向来只称荷叶,从不唤作莲叶;花既可称荷花,亦可称莲花;果实只叫莲蓬、莲子,从无 “荷蓬”“荷子” 的叫法。各地称谓繁杂不一,莫衷一是。翻阅《诗经》,莲尚有水芙蓉、水芝、泽芝、水华等别称,名目动听至极,自带水光潋滟、清辉流转的气韵。事实上荷花色彩本就丰繁,有红、白、黄,亦有红白相间的杂色。满池荷色装点江南,温润雅致,既是眼前风物,亦是婉转意趣,更是独属于水乡的万般风情。
我的家乡在江南,每年六至九月,是荷花盛放的时节。池中莲花鲜妍明媚,荷叶清风醉人,恰如杨万里诗中所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满目如画,色彩鲜亮夺目,风光落进心底,晕染出江南独有的温婉风韵。另有古诗写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荷塘之上,层层绿叶遮覆碧水,一柄柄如圆伞般的荷叶间,荷花次第舒展,满目嫣红,教人一见便心生悸动。
苏东坡笔下写荷,层层叠叠的碧叶间,荷花或红或白,柔嫩娇媚,浮于清波之上,动人魂魄,恰似望见绝色佳人,含羞低眉,温婉动人。白衣卿相柳永写荷,自带市井沉静之气,十里荷塘壮阔盛放,花容国色天香,足以倾城。李清照笔下的荷,则藏着一段失意心事:误入藕花深处的嬉游,酒后残荷零落,在凄风苦雨里,满是 “凄凄惨惨戚戚” 的怅惘。
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我品出万般江南韵味,读懂江南荷塘独有的色彩。文中那连绵舒展的荷叶,宛若舞女舒展的裙裾,意象脱胎于江南诗意,温婉灵秀。月色如轻纱缓缓铺洒,朦胧柔和,漫过满塘荷色,酿成一阕温柔小诗。清风拂过荷塘,荷影缠绵,花色鲜活动人,氤氲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裹挟着水乡骨子里清雅的暗香。
世间流传一则传说,有一种殊异莲花,名为七彩莲,也叫七色荷。相传它生于江南,我却从未亲眼得见,只见过画师笔下的七色荷:七片花瓣各赋一色,形制怪异,模样不伦不类,宛如异类,每每观之都令我心生失望。画里的荷花僵硬呆板,毫无鲜活灵动的生机。我不禁思索,神话里浪漫缥缈的遐想,落到纸笔之上,竟这般不尽人意。七色莲究竟是哪七种色彩,红橙黄绿各色我早已记不清,说不清是传说描摹得不够动人,还是我记忆模糊,早已无从分辨。我时常遐想,那传说中的七色荷,该如诗仙李白一般,自带超凡脱俗的气韵:或许有清逸的青色花瓣、浪漫的紫色花瓣,沾着晨露、裹着幽香,如同仙境里连绵的薰衣草,铺成无边梦境;或许还藏着包容沉静的蓝色,那是晴空独有的色彩,安宁开阔,令人心驰神往。
曾听闻一则故事,故事里的蓝莲,彻底推翻了我此前对它的全部想象。故事讲,一位一心养莲的痴人皈依佛门,却发觉自己虽有悟性,终究少了一份笃定信念。寺院住持知晓后,在他辞别之际,赠予他十八粒莲种。临别一瞬,一幅绮丽画面骤然浮现在他脑海:一朵幽蓝莲花之上,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身着红袄红裤,翩然起舞。蓝莲本已明艳,红衣女子更添灼灼光彩,可这般景致,反倒消解了蓝色莲花本应有的安宁开阔,失了沉静悠远的本意。
宗教典籍里的圣莲,通体金碧辉煌,或托举有形器物,或承载无形哲思,包容世间万象。这般描摹源自创世神明的预言:金光流转间霞光缭绕,万丈清辉普照寰宇,驱散一切幽暗,浩瀚深邃的天地宇宙尽数铺展眼前,世间所有绵延无尽、浩渺无边的风物,都尽数消融在这片金色柔光之中。
我静立暮色之下,凝望整片荷塘,池水在漫天霞光里似燃着温柔火光。荷花、荷叶、带着淡香的嫩蕊、初绽的花苞,还有小巧玲珑的莲蓬,一层叠着一层,沐浴在落日淡红的余晖里,镀上一层灿灿金辉,满目温柔欢喜,风姿动人,令人沉醉。我想起佛语:“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朵清净的莲花。” 这份清净自有独属的色泽,澄澈通透,在灵魂深处恒久生辉。我忽然明白,江南的荷,纵使秋叶枯萎、繁花凋零,水下仍藏着莹白莲藕,结下清甜莲子,入口清香回甘。是啊,江南荷景千姿百态,它不仅装点过我眼前岁岁风光,更长久留存于我绵长的岁月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