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零零,一阵急促的闹铃声,把我从梦境中唤醒。我做梦了,梦见40年前摆在老家上房桌子上的闹钟响铃。
20世纪70年代末,老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刚上初中,学校离家远,早晚到校总把不准时间,不是早就是迟,尤其早晨迟到多,没少挨批、罚站。放学回家,我总抱怨是母亲叫得迟了。想着有个闹钟,上好闹铃,早晨叫我起床,那该多好啊!可一想5元的书本费也是向隔壁邻家借的,便不敢给父母张口,只好把这个小小的愿望埋在心里。
秋庄稼下来,家里种的洋芋丰收了。星期天早晨,我跟着父母和弟弟上地挖洋芋。父亲一镢头下去,刨出一嘟噜,大的像娃娃头。父亲满脸喜气,越挖越带劲,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镢头抡得更欢了!母亲负责捡拾,我和弟弟提着笼子、背着背篓,来来回回,往停在地埂边的架子车上装。
秋日的天气,天蓝得又高又远。不知名的虫子在带露的草丛里唧唧嗞嗞叫个不停。山雀呼朋引伴,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田野里成熟的庄稼和草木,在秋日艳阳下,黄一片、红一片、绿一片,尽情铺展开来,像一幅图画。美好的收获季节,一家人干劲十足,不曾歇息,不到正午,架子车就装满了,麻袋也满了。拉回家时,正好有辆门牌印着“兰州大学”的汽车在街上收洋芋,一打听,一斤一角钱。我赶紧撺掇母亲卖洋芋:“今年洋芋丰收,卖上些买个闹钟。”父亲接住我的话:“一斤一角钱,这一车子卖了,怕不够买个闹钟?”父母不知道闹钟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见过供销社货架上摆着的闹钟,却没问过价。母亲摸着弟弟的头,望着父亲说:“娃娃念书,嫌我叫迟了、叫早了,我也摸不准,这孩子淘气得很,洋芋卖了就给买个闹钟。”
母亲从倒在院子里的洋芋堆里,挑出大的、光溜的洋芋。我用担子挑,弟弟用背篓背,来回几趟。我记得清清楚楚,过秤时一共280斤,卖了28元。我攥着钱的手兴奋得汗津津的,一路飞奔回家,把钱交到母亲手里,转身就跑去供销社。进门后,我有些局促地问闹钟的价钱:“同志,请问闹钟多少钱?”“钻石牌,7元8角。”听了营业员的回答,我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又追问了一遍,才满怀喜悦地回家。母亲一听闹钟才7元8角,丝毫没有犹豫,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8元钱。我拿上钱,又蹦又跳地往外跑,弟弟在后面边追边喊,让我等他,我头也不回,一溜烟就到了供销社。
营业员从柜台下取出装在盒子里的闹钟,对着自己的手表校准了时间,然后教我怎么拧发条、怎么上闹铃,最后问我记住了没有,我高兴得只顾点头。
闹钟的表盘亮晶晶的,有小碗那么大。镶着表盘的米黄色金属圆壳上方,有一弯不锈钢提手,两头各穿过一个不锈钢半圆盅,固定在圆壳上。两个半圆盅中间,有一个柄把插进圆壳与表盘背后的机关,连接着一个不锈钢小锤。预设的时间一到,机关会带动小锤左右快速击打小盅,发出丁零零的响亮声音。与提手相对,表盘下方的表壳上镶着两组八字撇开的小腿儿,那是闹钟的支架。我的眼睛紧紧贴在闹钟上,弟弟伸出的手还没有摸到闹钟,就被我一把打开。我如痴如醉、忘乎所以,自作主张地用买闹钟找回的2角钱,买了10颗水果糖。
我捧着闹钟,如获至宝。和弟弟噙着糖,一路兴高采烈地回了家,进门就把闹钟摆在上房桌子正中。父母凑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先是父亲开口:“闹钟买上了,要好好念书。”脸上堆满笑容的母亲指着闹钟说:“也不贵,还了隔壁的钱,还剩15元哩。”我掏出水果糖,母亲没有责怪我乱花钱,顺手剥了两颗,给父母一人一颗。我听见了水果糖在父亲嘴里转动的声音。父亲咂巴着嘴里的糖说:“买了闹钟、还了钱,剩下的钱多着哩,等到八月十五,称些羊肉、灌些蜜,美美的过个八月十五。”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从蜜罐里淌出来的。母亲见父亲这么高兴,望着院子里剩下的洋芋说:“洋芋都挖回来了,把留种的、自家吃的窖够,再有收洋芋的,拣大的卖了,碎洋芋喂猪,过年把猪宰了卖掉,娃娃大了,手里得攒几个钱。”
这时,上房墙皮和屋顶上因艰难日子留下的灰暗,在嘀嗒嘀嗒的闹钟声和一家人甜蜜的话语里,顿时豁亮起来。照进上房门口的夕阳,落在地上,也格外耀眼。
40多年过去了,买闹钟、过那个美美的八月十五的情景历历在目。现在,手机闹铃代替了闹钟的声音。老家那只陪伴我初中生活的闹钟,早已尘封于过往的岁月,连踪影也找不到了,但它嘀嗒嘀嗒默默走动的声音和丁零零的闹铃声,仍然回响在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