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检诗歌中的河西走廊

2025-11-14 17:47:20 作者:柴多茂

颜检(1756—1833年)是广东连平人,字惺甫,出生于一个显宦家庭。其父颜希深在任山东泰安知府时,乾隆东巡,得到召见,对其给予褒奖:“他时可大用。”随后历任湖南、云南、贵州巡抚和兵部侍郎等职。颜检在21岁时拔贡,授礼部主事,仕途颇顺,后历任河南巡抚、直隶总督、兵部尚书等畿辅要职。虽然他“明于吏事”,但终因“屡以宽纵获谴”。嘉庆十年(1805年),因易州知州陈渼亏空库银案,颜检失察亏帑黜免。次年,再因直隶库司书王丽南私雕假印案,颜检失察藩司虚收银二十万八千余两,被革职,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

在往返戍途中,颜检创作了大量描写西北边地的诗歌,后收入《衍庆堂诗稿》卷四(西行草)、卷五(西行草)、卷六(西行草)和卷七(东归草)中,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和学术价值,可窥见清代嘉庆时期河西走廊的经济、地理、风土等。

颜检约在嘉庆十一年(1806年)腊月二十四日越过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在《嘉平月二十四日途中遇雪》一诗中,颜检写道:

荒原老树竞槎丫,雪落空杯影复斜。大地无垠铺玉屑,寒风作意散天葩。抚时顿觉三冬尽,搔首还惊两鬓加。知尔孤臣到西域,故教葡萄乱开花。

隆冬的乌鞘岭,白雪皑皑,寒风刺骨,是进入河西走廊的第一道天堑。此时的颜检还未感觉到戍途的艰辛,乐观以对。

在嘉庆十二年(1807年)立春日,颜检来到了古浪县城,其《丁卯立春是日抵古浪县》写道:

风吹驿路马蹄轻,残雪初消日放晴。摇曳春旅奏箫管,又传春信到边城。浮云踪迹自天涯,西望轮台路正赊。今日关山有春意,可闻羌笛落梅花。

从这首诗可看出,到古浪县时,冬雪暂停,天空已放晴,虽是“戍人”的颜检,但感觉还是一身轻松,没有太多的离情愁苦。

过古浪县城后,经过武威县(原武威县,现凉州区)的靖边驿,便来到了大河驿。颜检在《由古浪至大河驿》一诗中写道:

雪霁武威路,银沙千万堆。寒虽彻肌骨,清不受尘埃。天上斗星转,人间春色来。大河瞻戍堠,旧雨且街杯。

在丁卯年(嘉庆十二年,1807年)除夕的前一日(即腊月二十九),颜检来到凉州城,住宿在一家行馆。他在《除夕前一日到凉州》一诗中写道:

晓色郁苍苍,征车到古凉。村佣沽岁酒,城郭满春阳。雪堡飞沙白,衣尘近塞黄。来朝辞腊去,一笑祭诗忙。

从这首诗歌中我们可以窥见,此时颜检的心情还是比较不错,买了一壶酒,准备过年。在行馆内,他与同行的年侄王辛叔把酒酬和,颜检作《凉州行馆偶咏即索王辛叔和》:

旅馆孤岑夜,还寻旧雨谈。惊心年半百,行路月逾三。腊酒杯频酌,村茶味亦甘。吟诗是清福,唱和未为憨。

在大年三十,颜检还作了一首诗:

此行欲出阳关去,此日且向西凉住。西凉风景问何如,綵贴宜春岁又除。诘旦行年五十一,身经一万八千日。万八千日数再巡,康强祝尔百龄人。

在《元日题凉州行馆》中,颜检更是表达了一种“清净是吾怀”“心境自和谐”的人生态度:

爆竹响城街,征人作客斋。迁移随节序,清净是吾怀。未觉塞垣远,且欣风日佳。一觞还一咏,心境自和谐。

正月初二,颜检从凉州城出发,继续西行,经丰乐堡后,住宿在柔远驿。在《新正日由凉州丰乐堡宿柔远驿》一诗中,颜检写道:

不觉岁华易,方知征路长。邮程憩丰乐,鞭影度伊凉。积水澄冰鉴,遥峰带雪光。夕晖相掩映,此日是春阳。边屯无堠火,远近有人家。舍外野鸟集,溪前荒树斜。车声喧乱石,马迹蹙浮沙。若问关西路,天山人望赊。

过柔远驿后,颜检来到永昌县城,他在《永昌县》一诗中写道:

峻堞俯平原,高环雪嶂寒。山林郁城市,村屋背冈峦。俗近塞垣古,人联春酒欢。我来聊一宿,邮舍愧传餐。

这首诗描写了永昌县的地理形势,以及沉浸于欢乐春节的百姓。

正月初四一早,颜检从永昌县城出发,到达水泉驿,他深感“我是倦游客,偏为万里人”。其《新正四日由永昌县至水泉驿感怀》云:

通衢作新市,景色满城闉。出郭循边碛,沿山列堠烟。野空鸦阵落,冰滑马蹄踆。我是倦游客,偏为万里人。去年白泉住,寺古听泉鸣。今日水泉宿,山高空水声。已行三月路,还愿一春晴。眷尔燕台客,缄于塞上情。

水泉驿是永昌县城至峡口驿的一个重要的、唯一的驿站,当时有驿马32匹,驿夫20名。

经水泉驿、峡口、新河驿等地,颜检便来到了山丹县城。他在《过山丹》一诗中写道:

祁连山下过迁客,焉支山头多雪色。天风吹雪雪生寒,搔首还怜白发白。骑马画出山丹门,月友今日无烽屯。为报家人莫苦忆,春风随我到乌孙。

过山丹后,便是河西走廊的另一重镇——甘州。在甘州城,颜检休整了一晚,作《甘州府》一诗:

雄城环雉堞,驿骑暂停鞭。雪满天山上,沙飞弱水边,往来通瀚海,形势控居延。犹记嫖姚绩,孤军走左贤。

第二日一早,颜检便出发,经抚彝驿后,来到高台县。在《由抚彝驿至高台县》一诗中,他写道:

险阻崎岖叹客程,征车历碌马屏营。空原忽尔平无颇,坦道由吾阔处行。雾薄日开千树影,雷殷沙转两轮声。舆人指点春郊路,又到当年乐涫城。

乐涫,为西汉酒泉郡所辖九县之一,县城遗址颇有争议,一说是今高台县骆驼城,一说是今肃南县明海古城,一说是肃州区下河清皇城遗址。

离开高台县城后,颜检继续西行,相继经黑泉驿、深沟驿、盐池驿、临水驿等,约在正月十四日,到达肃州。在《肃州》一诗中,他写道:

郡郭环崇岭,崔巍莫与齐。边疆严内外,辙迹判东西。重译来蕃部,单车问月氏。谁为东道主,莫遣客程稽。

这首诗记述了肃州的地理形势和重要的军事地位等。

正月十五日一大早,颜检坐着牛车离开肃州,向嘉峪关进发。他在《上元日由肃州至嘉峪关》诗中写道:

牛载车尘驰骋间,行人今日向边关。鸡声乱晓月初落,柳色含稍春已还。听马嘶风知力健,看云出岫觉心间。将近到处皆贤主,欲访昆仑塞外山。

嘉峪关城楼巍峨矗立,三重防线锁钥边陲。在《嘉峪关》一诗中,颜检写道:

关雄仍拱北,水逝不朝东。极目流沙外,同居化宇中。天山留雪白,边市映灯红。出塞谁惆怅,还思塞上翁。

在嘉峪关,颜检还遇到了安西府鄂知府派来相迎的衙役,故随他一路向安西进发。

过嘉峪关后的另外一个重要县城便是玉门。在《至玉门县》一诗中,颜检写道:

晴郊立马且徘徊,忽听城头戍角哀。满地草花飞不定,春风先度玉门来。

有鄂知府派来的衙役一路陪随,颜检顿感方便许多。到安西后,虽为“戍人”的他,还是受到了鄂知府的盛情款待。在《安西州》一诗中,他写道:

旧属西戎地,瓜州纪左盲。武皇拓疆宇,大郡列边城。黑水境中导,危山云外接。停骖来驿馆,怀古不胜情。

这首咏古诗,不仅描写了安西悠久的历史、独特的地理,也展现出颜检对西北史地的稔熟。

出安西县城,过星星峡,便是新疆界。颜检历时八个多月,在风雪冰中长途跋涉,终于在嘉庆十二年(1807年)的“杏花初蕊”时节抵达了流放地——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