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中国东部沿海港口相继沦陷，国际援华物资运输通道被日军切断。在此危急关头，西北地区成为中国抗战大后方的重要战略支撑点，而兰州则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西北之枢纽”。苏联援华物资通过新疆进入甘肃，经兰州中转后运往全国各地抗战前线。这条被称为“红色通道”的西北国际交通线，成为维系中国抗战命脉的关键所在。

日军对兰州的战略价值有着清醒认识。日本《每日新闻》曾报道：“兰州是中国和俄国之间重要的枢纽。估计有接近100架飞机（半数为俄国制造）长期驻扎在该城市附近的机场……所以切断或者威胁这个所谓的‘红色通道’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不仅仅是消灭这个地区的敌人空军，也是对重庆的蒋介石政权军事和政治的最有力打击。”正是基于这一判断，日军从1937年11月起，对兰州及周边地区展开了长达4年的系统性轰炸。

据《兰州通史》记载，1937年11月至1941年8月，兰州共遭遇日军空袭36次，日军出动飞机676架次，投弹2738枚。轰炸范围不仅限于兰州城区，还波及天水、平凉、陇西、靖远、武威、永昌等古丝路沿线的重点城镇。日机最西曾到达河西走廊中段，对永昌县城实施无差别轰炸。这些轰炸给甘肃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据统计，甘肃省在空袭中直接人员伤亡1426人，损毁房屋24124间，无数民众无家可归。

二

面对日军空中力量的绝对优势，中国空军在抗战初期处境极为艰难。“七七事变”爆发前，中国空军仅有飞行员620名，9个飞行大队、5个独立飞行中队，装备各种飞机296架，但能升空作战的不足一半。而1937年全面侵华时，日军陆航有战机1480架，海航还有1220架，数量是中国空军的9倍！在飞机质量方面，日军装备的九六式攻击机和舰载机都是1936年投产的新机型，性能远超中国空军的老旧飞机——“万国造”。

危急关头，苏联伸出了援手。1937年7月16日，国民政府向英、美、法、苏等国递交备忘录控诉日本侵略行为并请求援助。英法等国因欧洲局势紧张采取绥靖政策，德国最终倒向日本，唯有苏联基于战略考量决定援华。斯大林从备战苏德战争角度出发，认为必须维持中国这个抗日“桥头堡”，以避免未来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此外，日俄战争的屈辱记忆也促使苏联决心“报一箭之仇”。

1937年8月中旬淞沪会战爆发的第二天，中国向苏联驻华大使递交军火供给协议草案，请求一个月内支援350架飞机、200辆坦克和236门大炮，同时希望苏联派遣飞行员、航空技师等专业人员。苏联很快以“贷款”方式完成协议，分三期向中国贷款2.5亿美元。9月初，苏联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接到斯大林命令，立即从空军现役部队抽调先进机型和精锐的轰炸机机组人员组成援华航空队。

首批援华航空队员主要来自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的空军精英，政治可靠、技术过硬且实战经验丰富。苏联拿出了最新型的伊-15双翼机和伊-16单翼机支援中国，前者擅长低空格斗，后者速度较快。1937年10月22日，苏联援华志愿航空队首批人员抵达兰州，后来陆续增加到100余人，约有飞机20架。据《甘肃在全民族抗日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记载，从首批援华航空队到达至1941年苏德战争前后，共有苏联军事顾问、专家等3665人来华，轮流参战的航空队员2000余人，先后组建8个航空兵群，共1235架次飞机飞临兰州。

三

兰州空战是抗日战争期间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空中战役之一。从1937年11月日军首次空袭兰州，到1941年8月最后一次大规模空袭，中苏空军与日军在兰州上空展开了数十次激烈交锋。据《兰州通史》记载，兰州空战共击落日军飞机47架，中苏方累计有63位军人阵亡。在这些空战中1939年2月的两次空战尤为经典充分展现了中苏飞行员的英勇与技艺。中共中央机关报《新中华报》、我党在国统区创办的《新华日报》等媒体均第一时间向全国乃至全世界作了宣传。

1939年2月20日，日军派出30架轰炸机在战斗机护航下空袭兰州。中苏空军立即升空迎敌，双方在兰州上空展开激烈缠斗。当时的甘肃地方媒体报道：“敌机飞临兰州上空后，即遭遇我方军机的猛烈攻击。我以旺盛之攻击精神，勇猛合击，战况空前激烈，敌机队形，即形紊乱。”《新华日报》发表评论称：“最近兰州空战，我空军一再告捷，更说明了我数量较少而英勇的空军，战斗力在日益增强中。”这次空战中，苏联飞行员展现了高超的飞行技术和勇猛的战斗作风。美国飞虎队指挥官陈纳德曾在回忆录中描述苏联飞行员的战术特点：“日本飞机一开火，俄国飞机就垂直俯冲脱离，日本飞机在后面紧紧追赶着，俄国飞机突然来一个垂直翻滚再次成功脱离，猛然调头后反过来朝着日本飞机开火。”这种“俯冲摆脱、垂直翻滚”的战术正是伊-16最擅长的飞行动作。当日空战持续数小时，中苏空军共击落日机9架，自身仅损失1架。日本《每日新闻》后来不得不承认：“敌人空军士气很高涨，战斗通常都要持续很长时间，第十二和第九十八航空联队损失惨重，因此不得不暂时停止出击。”

三天后的2月23日，日军为报复20日的失败，再次派出大批轰炸机袭击兰州。中苏空军早有准备，立即升空拦截。据参战老兵回忆，当日空战异常激烈，“大小飞机在空中绕圈子，相互追逐”，枪炮声在空旷的天空中格外震耳。战斗中，一架日军重型轰炸机被击中后，“从云层中栽了下来。起初平飞着呢，很快就翻了个，飞机的肚皮朝上，尾巴上冒着黑烟。紧接着，这架飞机就画了一个弧线”，最终坠毁在榆中金崖镇附近的窦家山上。当地居民目睹了这一场景，纷纷前往坠机地点查看。23日的空战中，中苏空军再创佳绩，共击落日机6架。连同20日的战果，两天空战共击落日机15架，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新民报》对这一场空战的胜利以一版醒目的标题《兰州空战再获全胜——我又击落六寇机》作了报道。美国学者饶世和在《飞翔在中国上空》一书中评价道：“尽管中国空军和苏联志愿航空队蒙受了一定损失，兰州人民的生命财产经历了劫难，但兰州空战沉重打击了侵华日军特别是其空中力量的军心士气，使之遭受了战略挫败。”

四

在兰州空战及其他对日空战中，苏联援华航空队付出了巨大牺牲。据史料记载，苏联援华航空队最早的对日空战发生在南京，1937年11月至12月期间有6位苏联飞行员牺牲，其中第一位烈士是1913年出生的涅日丹诺夫·尼古拉·尼基弗洛维奇，他牺牲于1937年11月22日的南京空战。根据2024年国家最新公布的信息，在整个援华期间，苏联航空队共有236名飞行员在华作战时壮烈牺牲，其中在兰州空战中确认身份的苏军烈士有9人。

这些苏联飞行员中，涌现出了14位“苏联英雄”，其中有4位是两次获得这一崇高称号。值得一提的是，援华飞行员中有一位名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日加列夫的年轻人，后来成为了苏联空军元帅。陈纳德将军曾回忆：“当那些驻华美国外交官正促使美国空军人员离开中国时，苏联空军却到中国来了。他们派来四队战斗机，两队轰炸机，装备和人员配置都很完善！”

苏联飞行员在华期间除了帮助建立一些航空学校和训练基地外，还帮助中国空军建立了很多航空供应站和飞机修配厂。1938年3月，中国空军第四路司令部在兰州东岗镇古城坪建空军烈士公墓。据杨兴茂《抗战时期兰州空战阵亡烈士事迹史料琐记》记载，1959年调查时公墓共有坟堆69座，其中苏军烈士坟堆7座。如今，兰州空战的英烈们长眠在白塔山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五

兰州空战虽然不像淞沪会战、武汉会战那样广为人知但其战略意义不容忽视。美国学者饶世和认为：“兰州空战在中国抗战史以至二战史上的重要地位不容低估，兰州空战及其衍生的历史遗产是中苏（俄）人民友谊的永恒象征。”

兰州空战成功保卫了西北国际交通线，确保苏联援华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往抗战前线。据《兰州通史》记载，尽管日军疯狂轰炸，但“黄河上唯一的铁桥兰州黄河铁桥虽然弹痕累累，却一直车来车往。”袁志学评价道：“兰州空战保障了西北交通线的安全畅通，使日本掌控西北地区制空权的阴谋成为泡影。”

兰州空战沉重打击了日军的空中力量，挫败了其速战速决的战略企图。日本《每日新闻》承认，在兰州空战中“第十二和第九十八航空联队损失惨重”。饶世和指出：“正是由于在兰州空战中伤亡过重才使得日军不得不撤退，这是他们自己承认的战争中唯一的失败。”

兰州空战极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抗战士气。1939年2月空战胜利后，兰州举行了盛大的击落日机残骸展览，在中山林公园陈列敌机残骸，在甘肃民众教育馆展出敌机发动机、机枪等战利品。尽管春寒料峭，但热情高涨的兰州民众纷纷前往参观，控诉日寇罪行。这种公开展示既是对英勇牺牲的飞行员的纪念，也是对民众抗战信心的极大提振。

兰州空战展现了中苏两国军民的深厚友谊。苏联飞行员布拉戈维申斯基曾写道：“中国人民是最亲近的朋友，我们对他们的感情很深，他们的苦难如同就是苏联人民也在流血——这是我们的国际主义精神的自然流露。”这种用鲜血凝结的友谊，成为中俄关系史上珍贵的遗产。